一位工大老台胞的故事(十)

十、中国知识分子的命运折射

1990年八月二日,尤宽仁终于获准返台探亲三个月,台湾媒体曾经报导过这则新闻。离开故乡四十多年,他终于得以踏上这片土地。只是,父母亲都已经不在了。他回到屏东老家,到父母的坟前扫墓。几十年来他没有一天尽过孝道。谁知道有机会返家尽孝的时候,老人家都走了。这趟故乡行,虽然一解尤宽仁的思乡之情,但也让他不甚唏嘘。

和在東京那次相比明顯蒼老許多

和在東京那次相比明顯蒼老許多

幾十年來終於踏上故鄉的土地…

舉凡出獄、結束羈旅都要吃豬腳麵線

舉凡出獄、結束羈旅都要吃豬腳麵線

二十年過後,這一桌人不知道還剩下幾個?

过了几年,尤宽仁决定放弃在哈尔滨的一切返台定居。为此,他苦恼了一阵子。离开台湾已四十多个秋冬,故乡早就变了模样,回去是福是祸都未可知。在哈尔滨,尤宽仁有名声,有地位,有房产,有退休待遇,留在这也挺好的。挣扎啊!他和家人讨论,妻儿都尊重他的决定。不管去到哪里,不管日子过的富裕还是贫穷,最重要的是一家人团聚,这就够了。

他去向洪瑶楹咨询,洪瑶楹提出反对意见,理由是原本改革开放之后公费生都想回台湾,想不到在台湾政府那边碰到一大堆钉子,个个都回不去,个个都心灰意冷。留在大陆,有政府待遇,有台联照顾,怎么说都比回台湾强。如果儿女都成家立业了,经济无虞倒是可以考虑回台。但是尤宽仁的独子才十五岁,自己都七十岁退休了无法工作,回台湾绝对不是正确的选择。

基于落叶归根的心理,尤宽仁最终还是决定带着一家人返台。由于国民政府不承认他是台湾人,他托了北京的公费生江浓去到位于台北市的中央图书馆,找出当年公费生的录取名单和相关新闻,证实在1946年确有一批由国民政府公费派遣到大陆的台湾学生,尤宽仁才得以返台。当年江浓查找的是纸本的台湾新生报,后来我循这条渺茫的线索去追那些新闻时,在台湾新生报的影像文件浏览系统上看到有几则公费生报导的右上角被划上了一个勾,我肯定那是江浓做的记号,心里有说不出的震撼。没有这些线索,我根本不可能找到公费生的名单,根本不可能探寻出一个又一个的故事。

右上角有江濃做的勾狀記號

1995年尤宽仁一家回台湾后在台北景美落脚。他旋即透过姊姊尤惠慈的介绍,于长老教会受洗成为基督徒,和他的父母一样都成了主的信徒。他的儿子进入台湾的中学体系,重新学习另一个立场的历史:不是解放而是沦陷,不是长征而是逃窜。一时很不能适应。因为她的妻子在出版社工作的关系,尤宽仁在台湾翻译了两本日文书籍:《轻松赢得女人心》和《电话生财高手》。但不论是在翻译的速度和精确度,都比不上他年轻时候的水平了。

一次尤宽仁出席一场保钓会议,那时候钓鱼台的事情正闹得沸沸洋洋,与会者有马英九。他说原本马英九还在侃侃而谈,一听到尤宽仁介绍自己是从大陆回来的台湾人之后,马英九说话的语气和内容立刻变得谨慎,深怕说错什么话被这位来路不明的台湾人给举发。其实,这位坐在马英九面前的老台湾人,正是五十多年前被国民党政府派去大陆肩负有任务的台湾青年啊!有什么好怀疑的呢!

2000年八月三十一日,尤宽仁病逝于台北,享年七十五岁。他的妻儿把尤宽仁的骨灰埋葬于恒春老家。在那里,有他父母的祖坟,那位深受乡里敬重的父亲尤进来,和一生为儿女奉献,慈爱的母亲侯平安。尤宽仁的一生是平淡的,但是父母从小对他的陶育,养成他健全的人格。虽然他没有见到父母临终前的最后一面,父亲的教诲和母亲的温暖,他却始终铭记在心。如今他和父母长眠在同一块土地上,从此再也不分离。

如今尤宽人与他的父母终於得以长眠在那老家的梦里,安息吧

如今尤宽人与他的父母终於得以长眠在那老家的梦里,安息吧

对于尤宽仁的人格,他的朋友和同事有一致的评价:与人和善,真诚以待。他最为人称道的不是他的语文专业,而是他那「得意的时候从不骄傲自满,做人处事谦虚和气;失意的时候从不怨天尤人,乐观面对开朗积极」的人生哲学。每一位和尤宽仁相处过的朋友,都对他在顺境、逆境中所展现出来的正面态度、乐天知命的人生观感到相当佩服。

世界语者石成泰对尤宽仁的评价为:「尤老师的一生际遇,可以折射出那一代中国知识分子的普遍命运!」怀才不遇,漂泊一生,甘于平淡,回归尘土。

2001年,滞留在中国境内的最后一位俄国侨民,尤宽仁的工大图书馆同事达维坚果˙尼娜˙阿法纳西耶夫娜病逝于哈尔滨。哈尔滨人胡泓为其设立一间纪念馆,以露西亚西餐厅的形式经营着。胡泓为尼娜写了篇文章,纪念这些俄罗斯侨民。在文章的最后一段他说:

「我由衷地钦佩那些面对着苦难无所畏惧的人们,那些面对着伟大的建设和创造无所畏惧的人们,面对着抛弃已创造的伟大成功而被迫逃亡仍能无所畏惧的人们。不管他是什么民族,因为他和我是一样的,是人类!……你们离开了这座城市,你们却留下了一个伟大的灵魂!」

在这里,请容许我引述其言:尤宽仁是一位渺小的台湾人,虽然他已经离开了这个人世,他却留下了一个伟大的灵魂!

(全文完)

PS:台湾报纸联合报日前报导了尤宽人的新闻

1946赴陆公费生口述历史

1946赴陆公费生口述历史

当这则新闻见报後,在恒春的尤氏宗亲,写下了这样的句子:

「小时候大伯是一个禁忌

长大後逐渐被时间忘记

九零年终於回台湾团聚

才知道他的一生是悲剧」

愿上一代两岸之间的种种悲剧,不要在下一代重演,真心期盼。

布拉瑞

我對於怎樣天崩地裂的災難,與人世的割恩斷愛,要我流一滴眼淚,總也不能了。我是幼年時的啼哭,都已經還給了母親;成年的號泣,都已還給了玉鳳,此心已回到與天地之不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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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条评论

  1. Mmark

    如果江浓知道你今天的努力,他也会震惊的

  2. 非常感人的文章。

  3. 安東

    非常感謝您譔寫了這篇文章,作為當年這些老台灣人滯留在大陸的後代,我始終無法真正去理解他們這一代人的激情以及對人生保有熱情。再次感謝您的文章,同樣我想尤寬仁先生、江濃先生若在天有靈欣慰後生一代的你,寫出這樣的好文字。再次感恩!

  4. @安東 这个系列文章是钟先生辛苦调查的成果,未来可能会讲完整版的故事形成论著,在台湾发行。到时候还希望能继续关注他

  5. 布拉瑞

    安東先生也是老台胞在大陸的後代嗎?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去訪問您呢?我現在還必須把這些故事的完整版寫成研究論文(已寫完了十萬字,但是那還不是論文格式,而且還有許多人的故事還不知道怎麼調查),為此我可能要去考個在職專班的碩士,不然沒有研究生的身分到大陸去搞研究。只能說做文史工作限制還是比較多的,平民百姓做這事比較難,有個身分比較好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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