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工大老台胞的故事(八)

八、无法见到老父最后一面

也正是因为透过日本友人,尤宽仁在改革开放后才和台湾的家人联络上。那个时候他才知道母亲已经过世了,父亲尤进来也垂垂老矣。尤进来此生最后一个愿望,就是盼能见到离散三十余年的长子最后一面。正好趁尤宽仁出访日本,他和父亲相约在东京碰头。

到了东京,尤宽仁的姊姊尤惠慈来了,但父亲年迈身体不行,已经无法出远门。在东京车站,姊弟俩阔别几十年再次重逢,他们谁都没有哭。日本友人当下为他们拍了张照片,两个人笑得既灿烂又自然。友人感到奇怪,跟他们说:「这种生离死别的场面,一般人都是要哭的,怎么你们两个还笑得出来呢?」尤宽仁姊弟也不知道原因,可能是性格使然吧。尤惠慈是虔诚的基督教徒,即使高龄九十岁了还是每周上教会;尤宽仁是个开朗的人,走过那么多风风雨雨磨练了他的灵魂。对于他们来说,重逢并不悲伤,而是上天给予他们的恩赐,高兴都来不及了,怎么会流泪呢?

姊弟俩在东京相处了十几天,把几十年来想说的话全给说了,心里有说不尽的感触。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办法见到老父一面。尤宽仁心里最敬爱的父亲大人,还是远在大海的另一端,遥不可及。

在日本的某天晚上,尤宽仁接到一通神密电话,那是一个陌生人的声音,一接起来就说:「尤先生吗?您好,我们这里是台湾当局。您的状况我们都很清楚,是这样的,我们非常希望您这样的人才返台效力。如果您愿意,机票、住所、身份证我们都帮您安排好了。」这真的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对方清清楚楚的描述了尤宽仁在台湾的家庭状况,显然真的是国民政府的特务。

尤宽仁心想,如果对方所说为真,只要答应了,就可以立刻回屏东和三十多年不见的老父团聚,一尽为人子嗣最初也是最后的孝道。身为长子,尤宽仁从年轻就出外求学,从来没有照顾过父亲半刻,这是他三四十年来一直挂在心上的事情;但若真一走了之,那过去三十年在哈尔滨建立起的功名可说毁于一旦。不忠,不孝,天人交战。

然而命运的捉弄从来不会如此简单。就算尤宽仁决定要走,年幼的独子偏偏留在哈尔滨未随行赴日。上面是老的,下面是小的,该舍弃的,该保护的,方寸全乱矣。天不从人愿,尤宽仁最后没有回台湾,老父不久后病逝,生不能相离,死不能一别。终其一生,都得背上不孝的罪名。

1986年,全国台联组织一个巴西参访团,尤宽仁会说葡萄牙语,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又在巴西定居,黑龙江省台联顺理成章推荐尤宽仁代表出访。起初工大不愿放行,怕他一去不回跑了。后来在黑龙江省台湾同胞联谊会秘书长洪瑶楹的力保下,工大才愿意放人。

洪瑶楹和尤宽仁交情匪浅。做为另一位滞留在大陆的台湾公费生,当年洪瑶楹从广州被下放到赵光农场后,无法和外界联系,并不知道尤宽仁也在东北。文革的时候,造反派不知道从哪个管道查出洪瑶楹是尤宽仁的同学,派了两个人到农场向洪瑶楹调查尤宽仁的事情,这下他才知道尤宽仁原来也在东北。

造反派问洪瑶楹说尤宽仁是不是特务,洪瑶楹是读书人,很有骨气,非常坚决的回答:「他怎么会是特务!他要是特务的话那我也是特务!」关于尤宽仁在文革中的遭遇,洪瑶楹也有他的看法。他说尤宽仁是个性格挺好的人,没有脾气与世无争。这样的一个人,在文革中居然被整得那么惨,估计和他没有政治脑袋有关。其它台湾人也被打成特务嫌疑,但造反派也就只是怀疑,拿不出证据来,下不了重手。尤宽仁大概是不懂得自保,所以才被整得那么惨。

尤宽仁在巴西之行见到了自己的弟弟妹妹。他的妹妹早在改革开放之初,就给尤宽仁寄了张自己抱着儿子的照片,并在照片的背面写着:「我们母子看来多么幸福,去年到亚马孙河一游,赴机前留影。我看来和大姊相像吗?记得您最后见我一面时,我才只有五岁!」

今次出访巴西,终于见到自幼一别就未曾谋面的弟弟妹妹,让尤宽仁感到非常欣慰。犹记得当年离开老家去北大的时候,弟弟妹妹还都是流着鼻涕的小鬼。想不到再次见面,自己的头发稀疏了,妹妹的儿子都懂事了。人生不相见,岂只参与商。

(待續)

布拉瑞

我對於怎樣天崩地裂的災難,與人世的割恩斷愛,要我流一滴眼淚,總也不能了。我是幼年時的啼哭,都已經還給了母親;成年的號泣,都已還給了玉鳳,此心已回到與天地之不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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