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国难同行的东北人家真实故事(3) 完结篇

作者:于正国,本文原载于于正国博客

系列文章:

与国难同行的东北人家真实故事(1)

与国难同行的东北人家真实故事(2)

右起第二人为于浣非,一九三九年与东北流亡人士在成都合影

三十、家被强占,但又失而复得

儿子有了继续读书的机会,李相云心中的一块石头也落地了。儿子入学后,李相云又急忙奔向数千里之外的长春,去照料刚生下孩子,又必须工作的女儿。

小儿子在学校住校,家里这间屋子就空无一人,每週六他才能回家看看。当又一个周六他回到家去,发现自己唯一的家,竟然被別人入住,将他家的简陋的家具、箱柜堆放在屋子的一角。这是因为办事处干部和派出所的户藉,要安排西城外城建的拆迁户,叫她让出自己的屋子给拆迁户,又再安排她住进了李相云的家。

在成都住校的小儿子竟一点不知情,这立刻让他变成无家可归。由于李相云的政治处境,哪里还敢按<宪法>付予的公民权利去讲理。更何况他还是个不懂世事的学生。以后他每周末回去取自己物品,只能在别人监视的目光下,像被赶出家门的乞讨者似的,拿了东西赶紧走人。发现自己的东西不見了也不敢说,不敢问。

不久这家的女主人因屋子漏雨,她自己上房捡瓦,不填从房顶摔下而亡,之后她的姐姐和侄女又搬到屋内,仍占据着李相云的家。

暑期小儿子去到长春将母親接回成都,原来的屋主返回家里,他们自知理亏,但仍强占半间屋子,只让出半间容纳李相云母子居住。两家人用各自的柜子、桌子、箱子隔开,过起了同居一室,但唯独不可看见对方的人,只可闻其声的,最新奇的邻里生活。豪不誇张地说,谁家有人放屁,另一家的人就可闻其声嗅其味。

就这样,李相云母子与邻居也能和睦相处,晚上躺在床上,两家人不分男女老幼,常常唠唠嗑,说说话,赶走了黑暗与寂寞。就这样,两家男女老少五、六个人,在同一片房顶下,各住半间屋子,隔着不足两公尺高的用柜子、桌椅、箱子堆成的 “牆”,同居了十几年。

李相云以她的善良、宽容、真诚,克己、容忍,化解了许多矛盾和潜在的危机,并赢得了邻里的尊敬。

三十一、非常年代,母爱再放光芒

一九六零年国家陷入困难时期,成都已有几个月没供应过肉食了。李相云看见小儿子很消瘦,在五四青年节前一天,特意排长队在餐馆买回一份罆头红烧鸭子,她一块鸭肉也舍不得吃,留给周六回家来的儿子吃。小儿子望着也己消瘦的母親,让母親吃,李相云心痛地对儿子说:“已经吃过了,这是专门留给你的”。

互相推让不下,最终儿子深怀感激之情,在母親的疼爱眼神注视之下,慢慢地品尝完这份不足二两的鸭肉。

刚过半夜,儿子就肚痛发病,腹泻不止,天亮母親就扶着儿子去医院看急诊,在急诊室已测量不出血压,医生诊断为食物中毒,安排赶紧输液。不一会就又送来某单位十几个食物中毒的病人,说是过五四青年节,单位会歺引起食物中毒。

李相云为此非常后悔,她反复重复着对了儿子说:“我该先尝尝就好了,也不会让你受这份罪了”。康复后,小儿子想,如果年老的母親吃了这盘鸭肉,后果将更加可怕。

这年,儿子就读的学校下工厂实习,同学们在工厂食堂用歺,就有二十多人饱受食物中毒之苦。有的工厂因此而几乎停产。而李相云的小儿子,因为在另一家工厂实习,才又避过了一劫。

次年,在新彊劳动改造的三儿子获准回家探亲,接受改造几年的他,人显得疲惫而憔悴,经济很拮据,衣着如同穷乡僻壤的老农民。母親看到瘦削又显得蒼老的三儿子心痛不已,不顾自己的衰弱与年老,竭尽全力,倾其所有,每天想法变样地把饭菜弄得可口。

在那物资极度匮乏,全国人民都在饿饭的年代,这该多么艰难。为了能让两个瘦削的儿子吃上一顿饺子,李相云用高价买回半个老南瓜和鸭蛋作馅,用政府配给她的几两菜籽油,煎了两个鸭蛋拌馅。从农场回来的三儿子,高兴得像个小孩子,围着母親转来转去。蒸饺做好后母親自己舍不得吃,她守着两个儿子,欣赏着两个儿子美滋滋地享受的样子,让他们饱餐了一顿,比她自己吃还高兴。她还专门留下一个大饺子,给次日即将返回农场,继续接受改造的三儿子路上当干粮。

母爱再一次让受难的孩子增强活下去的力量。

十八年后,中华大地,春回人间,三儿子同许许多多和他一样蒙难而侥幸未死的人,获得再生。他得到落实政策,才又一次回到李相云面前。

他虽然被冤屈,荒废专业22年,由于他的刻苦与勤奋,他已成为新疆一所大学的教授,在美术专业领域取得较好的成就。而且由于建国前,他参加了地下党的外围组织,对赶走国民党反动派,迎来成都的和平解放有过革命贡献,他也享受到离休干部的待遇。

一九六四年,还在当牧马人的二儿子获准回成都结婚。李相云把女儿和小儿子每月寄去的生活费,省吃俭用节存的三、四百元,全部拿出给二儿子和媳妇买衣物用品,让他俩尽可能的感受到母爱的无私与温暖。

李相云对二儿子、三儿子的鼓励和关爱,让他们坚强地挺过那二十个苦难年头,饱受了比<牧马人>更牧马人的非人岁月,终于熬到出头的这天。今天他们都享受着离休干部的待遇。他们都有了一个安定和谐的家庭,他们的子女都有了自己的工作和事业。

三十二、学韩英母親,让小儿子离家远行

三年很快过去,一九六一年秋季,学校即将进行毕业分配。这时李相云已经六十岁了,头发也变成花白,很希望把小儿子留在身边,娘俩相依为命。可是她的小儿子和另外八位同学被分配去凉山彝族自治州工作。当小儿子把这消息告诉李相云,原以为母親会难过,可母親显得很镇静,显得份外坚強。她反而嘱咐儿子要服从分配,到哪儿都是为国家工作。你看人家韩英和她的母親……当时,成都的电影院正在上映<洪湖赤卫队>,儿子陪同母親去看了这个电影,都被韩英和韩母在獄中的那场戏深深地打动。经历过抗日战争的流亡,遭遇过夫离子亡多重打击的李相云,深深懂得家与国相比,孰重孰轻。她义无反顾地支持儿子的选择,绝不拖儿子的后腿,让小儿子安心地走上工作岗。她用旧衣服作里子,为儿子去做了一件新面的棉袄,以抵御山区的寒冬。又为儿子准备了行李,一床旧棉被,一床旧棉毯,和一个女儿留下的小皮箱。还想方设法排队买回一些肉食品,给小儿子增加营养,让他好好地饱餐了几顿。临行的那一天,李相云把为儿子准备的行李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一遍,对他叮咛再三。这天小儿子哪也没去,在家里陪了母親一整天。行李己于前一天送去靠近汽車站的旅店,九位同学晚上必须去旅店集中。这是因为他们要在路上转换两次车,行三天的路程,才能到达凉山州府所在地。而多数同学是第一次离家出远门,为了安全到达目的地,学校要求他们必统一行动。秋风习习,天色已黑,在母親的再一次叮嘱后,儿子要求母親不要出门送他。小儿子告别深深爱他和他深深爱着的老母親,看了母親最后一眼,借着昏暗的路灯光,他清楚看到坚强的母親站在小院门口的街边,昏花的一双老眼,已充满晶莹的泪光。他转过身快步地走上大街,向还有一条街路程远的公共汽车站走去。那时车少,等了十来分钟也没车来,他不断地回头眺望。忽然,在远处的灯光中,出现一个蹣跚怱忙的矮小身影,他一眼认出那是母親,再也忍不住了,大叫一声:妈妈!就扑了过去。李相云还是追到公共汽车站来了。饱偿人间苦难,多次经受过与親人的生离死别,坚毅得令许多人佩服不已的她,为最后一个儿子的离别而近乎崩溃了。她不能再以表面的坚强来掩饰內心的痛楚了。从日寇铁蹄下逃亡出来的一个家,奋斗并煎熬了几十年,最终,在異乡之域,还是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和那半间空空如也的家。年迈的母親一颗心,要撕碎成多少辦,才能够追随她那些远离的孩子们的身影啊!

三十三、母亲在,家就永远不会散

世上只有妈妈好。一个家庭的核心就是母親,只要母親在,这个家就不会散,流浪远方的孩子总会有朝一日回到母親的身边。这是身为母親的李相云永远不变的信念。为了在外地的孩子们能有回成都的可能,从一九六一年冬季到一九七七年,李相云又孤独地坚守了十六年。直到基层政府落实中央有关去台人员親属政策,在凉山工作的李相云的小儿子得到允许,先让他的妻子带着两个孩子调回成都。这时的李相云已经是七十六岁的白发如雪的年迈老人了。这期间小儿子利用探亲假和出差的机会,每年回家看看母親,这就是对李相云的最大安慰。平日里多靠同院邻居的关照,才使她能艰难而又坚强地渡过那十几个漫长的冬夏.。

这些年来,当他们从报纸上看到一批又一批,前国民党人员脱离台湾从海外起义归来的消息,就希望于浣非也能弃暗投明,早日回归祖国。他们並不知道于浣非早己离开人世。

在李相云独居成都的日子,院子内的房子因年久失修成为危房。房屋的主人已无力维修房子,只得申请将私房无偿地交给政府的房管部门,由房管所投入资金,将前后两个院子拆了重修,成为公房,然后重新分配,租给原来的住户。房屋的总面积没有增加,但屋子的间数增加了,新安了三户人家进来,造成家里人口多的老住户争抢房屋。李相云年迈体弱,孤寡一人,应有的一小间屋子也被他人强占,家具被堆放露天,她只能寄居在老邻居的屋里。房管所竟听之任之无力解决。小儿子远在凉山,李相云怕影响他的情绪和工作,一直没告诉他。直到数月之后,小儿子的一位同学去看望李相云,才得知情况,出于义愤,从他单位请了几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将强占李相云住房的那家人赶出去,夺回本属于她的家。直到半年后,小儿子探亲回家,院内的老邻居将此事告诉他后才知道实情。李相云还一再要求她的小儿子不要去指责那家人,说他们家人多屋窄确有困难,要求他的小儿子一定要搞好邻里关系。儿子遵照母训,从此不提此事,和睦了邻里。一九七九年小儿子从凉山调回成都,一家三代五口就挤住在这只有十四平方的小屋子里。李相云为小儿子了回到身边十二万分地高兴,衷心感谢党的政策,感谢政府领导对她的照顾。但是三代人同居一室,太拥挤,太不方便,她就以帮助女儿照料孩子为由,又忍痛离开刚团聚的小儿子去了天津。不久后,市政府进一步落实台属政策,街道办派人到李相云家叫填写一份落实去台人员親属政策申请表,经过办事处上报到区政府,再转报到市委统战部、工交部、最后又转到小儿子工作的单位,经单位派人调查,再次上报给工交部和统战部,经会商后再上报到市府办公厅,最后由市府秘书长主持会议,在一次调剂住房的会上,研究决定分给他一套连厨房在内共二十二个平方大小的居所。整个落实这一政策的过程历时约三年。从一九五九年李相云家的住房被强占,历经二十五年之后,政策的阳光终于又给了她一个新家。多出一间屋子之后,一九八四年李相云从天津返回成都。她终于能住上不再漏雨的屋子。

值得欣慰的是,一九八一年在天津期间,李相云見到了 “九一.八”事变后,她的丈夫于浣非与之一道进行抗日活动的老革命陈钟[陈元福,时任吉林省人大副主任],他在北京开会,抽空专程到天津看望李相云的。他仍旧称呼李相云为嫂子。他对于浣非在伪满时期及抗日救亡运动中,对国家、对共产党和人民做的贡献作了充分肯定,建议李相云动员于浣非回来。他不知道于浣非早己去世。次年,了解並关心于浣非家人的老革命陈钟以八十二岁高龄与世长辞。

李相云在成都的这些年,在外他工作的女儿、儿子都利用出差或探親的机会到成都探望母親,但她们没有相约同时回家,所以,从一九四七年以后,几十年来,兄弟姐妹就从未团聚过。直到他们的母親李相云一九八九年去世,他们才得以在母親的遗像前聚在一起。他们兄弟姐妹四人带着青纱,端着慈母的骨灰盒,在母親的遗像前照了一张有生以来的第一张合影像。一家人终于团聚在一起了。李相云从牆上的像框里,微笑着盯着她的四个儿女,虽然隔着阴阳两界,这对母親的亡灵,算是一世最大的安慰吧。

改革开放后,国难已成为历史。国家富强了,人民幸福了,李相云和她的儿女们也和全国人民一样,在新兴和谐的国度中,过着远比从前安定美好的生活。他们向李相云的在天之灵默默地告慰:“最最親爱的妈妈,现今世界更光明了,中国已走上康庄富强正道,国难不会再有了,流亡逃难的生离死别不会再有了,政治冤案和迫害不会再有了。我们普通老百姓期盼能过上的安定平和、丰衣足食的生活,已成为现实。您一生为之渴求的美好社会正在成为现实。您的遗愿一定会实现。请您的在天之灵为我们的国家、为我们的人民祝福祈祷吧。祝妈妈在天国幸福。

写于二零零七年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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