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旅行:滇西往事

作者:刘文军(好望角),选自作者游记《边缘旅行》(人民交通出版社,2016年7月),联系方式:QQ2677018332。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哎罗,傣族人民在这里生长哎罗,密密的寨子紧紧相连,那弯弯的江水呀绿波荡漾,一只孔雀飞到了龙树上 ……

在黑鸭子轻盈润泽的歌声中,我们来到了中缅边界小城瑞丽。

时值春节,北方数九寒天,万物萧索,而千里之外的西南边陲却温暖如春,绿意盎然,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怎么都和冬天联系不起来,让人体会到了什么是亚热带气候。下飞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脱下冲锋衣,把里面的抓绒内胆掏出来,塞进拉杆箱,只披一件单薄的外套。

我对瑞丽一直很神往,起因是,小时候,家住北京的一个堂姐去云南“插队”,一次,接到这个姐姐的来信,说她们的“知青点”在瑞丽江畔,与缅甸隔江相望,那里冬无严寒,夏无酷暑,有孔雀、雨林、凤尾竹,还有淳朴的傣族同胞……一头是东北边陲,一头是西南边陲,一封家书就这样把我幼时的心思牵到了遥远的瑞丽。身未动,心已远,打那以后,每看地图,就要在西南边角瞄上几眼,心里想着什么时候也去那里领略一番“异国风情”。

在傣语里,瑞丽的意思是“雾茫茫的地方”。这里地处河谷坝区,有莫里热带雨林滋润,发源于高黎贡山的瑞丽江在高山密林中穿过,雨水充沛,竹木繁茂。在一座傣族村寨逗留期间,我们自始至终都被白茫茫的雾气笼罩着。
这座傣族村寨位于中缅边界,瑞丽江畔,寨中有一个71号界碑。界碑以北为中国领土,称银井,界碑以南为缅甸领土,称芒秀。国境线以竹棚、村道、水沟、土埂为界,由此出现了一个有趣现象:中国的瓜藤爬到缅甸的竹篱上去结瓜,缅甸的母鸡跑到中国居民家里生蛋。两国边民共饮一井水,同赶一场集,甚至可以一个秋千荡两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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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1 一口水井,两国共用

寨子里有个小学,学生有一半来自缅甸。这些“小留学生”每天背着书包往返于两国之间,过境时只要出示边防证就可以畅通无阻。两个国家的小学生每天在一起学习玩耍,天长日久,结下感情,由此催生了一对对成年后的跨国婚姻。

至于两国边民过境走亲访友,销售土特产,购物看病更是司空见惯,就购物看病来说,缅方到中方来得更多一些,原因不用说,这边的条件比那边好。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一寨两国”现象呢?原来,1960年划定中缅边界时,为表示“一衣带水、胞波情深”,在周恩来总理的建议下,两国达成协议,做出这种安排。中国陆路边境线上的主要节点我基本上都到过,也多次看过《远方的家-边疆行》节目,这种现象在边境线上独此一家。

在傣族村寨,女性的地位高于男性。傣族青年男女结婚,一般从妻居住,即男方到女方家上门,婚礼在女方家举行。在傣族村寨里,女人外出干活,男人操持家务,与汉人的女主内、男主外截然相反。这不,刚走进寨子,眼前的景象就让我们吃了一惊:一个傣族女子挑着担子匆匆而过,而一个傣族男子却背着孩子在悠闲漫步,十足的“阴盛阳衰”。

傣族人多住在一种“干栏”式的竹楼里,竹楼以树干为桩,四周楼板用凤尾竹搭成,房顶覆盖茅草或瓦块。竹楼一般为上下两层,上层住人,下层用作厨房、饲养家畜、堆放杂物。这种居室建筑的特点是干燥凉爽,适应炎热、潮湿和多雨的气候。信步走进村寨,几只羽毛艳丽的孔雀在场地上踱步啄食,一位身着绣花筒裙的傣族女子指着一幢凤尾竹掩映下的竹楼说,这就是她的家。踩着咯吱咯吱作响的竹梯来到楼上,发现屋内物件家什简陋,但空间很大,通风采光,向外望去视野很好,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只是不知道风大时会不会摇晃。

从傣族村寨出来,走进路旁的一家小吃店,尝尝傣家的撒撇。撒撇是傣族人为应付湿热的气候而发明的一种风味小吃,也可以说是一种特殊的“过桥米线”,其做法是,将黄牛肉剁成肉酱,在开水里汆熟,把牛苦肠的汁兑水煮开,配上韭菜、茴香、盐、辣椒面等调料,用米线搅拌食之。这种小吃味道虽苦,但却有健脾开胃、清热解毒的功效。

这让我想起广东的凉茶。有一年夏天我去东莞出差,正值暑热时节,几天下来腰部起了斑斑点点的湿疹,痒得不行,皮肤都要挠破了。一位当地同事听说后,建议我喝喝凉茶。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连续喝了几天,结果那些斑斑点点竟奇迹般地消失了。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生存之道,此话有理。

不过,看似平静祥和的边境线上,也有躁动不安的一面。在云南边境的一些路口,经常可以遇到红灯一闪一闪的警车,身着迷彩服的军人在神情严肃地检查来往车辆。当地村民说,夜里一听到枪声,就知道是有人在干不要命的毒品走私勾当。乡村街道的围墙上,经常可以看到“珍爱生命,远离毒品”的警示,村干部一旦发现瘾君子,就把他们拖到戒毒所,强制戒毒。

我在川西旅行时遇到过一位藏族司机,他以前在云南章凤口岸当过武警,他告诉我,当地很多村民都染上了毒瘾,他们的一项重要任务就是毒品缉私。几年前,有报道说,一些内地不法分子利用缅方管理松懈,过境办起了赌场,引诱内地青少年过去吸毒,从中谋取暴利,甚至发生过绑架人质,打电话向家人索要毒资现象。

畹町桥,滇缅路

2007年,日本《朝日新闻》发表系列报道,反思70年前发生在日中之间的那场战争,文中提出:为什么中国能够坚持8年之久,并最终获胜?答案出人意料:因为有了畹町桥。

千万不要以为这座桥有多么宏大,出现在我们面前的畹町桥即使是在重建后的今天看起来仍十分寒酸。论宽度,车辆勉强能够双向对开,论长度,不过十几米的样子。看到这儿,不由想起兴凯湖畔密山口岸的白棱河桥,这座桥的长度只有6米,据说是世界上最短的界河桥,现已废弃不用,静卧在中俄两国的边界上。不知畹町桥是不是可以倒排世界第二?

但就是这样一座小桥,在二战期间却承担了难以想象的重任。

抗战爆发后,日军封锁了东南沿海港口,中国与外界联系的通道被切断,为将国际援助物资运往国内,蒋介石在云南王龙云的建议下,决定修建一条由大后方的云南通往缅甸的公路,即滇缅公路。

滇缅公路由昆明出发,经瑞丽畹町出境到缅甸北部的腊戍,与缅甸的中央铁路连接,直达位于伊洛瓦底江三角洲的仰光港,连通印度洋。1940年,法国屈从于日本的压力,禁止从越南海防港运输援华物资,由昆明到海防的滇越铁路线被封锁,此后,滇缅公路成了中国与外界联系的唯一运输通道,发挥着生命补给线的作用。

不难想象畹町桥在当年的战略地位。当年,位于西南边陲的畹町小镇是中、美、英三国盟军的驻扎地和物资集散地,每天都有上百辆插着花花绿绿国旗的军车从畹町桥上驶过,援华物资从这里源源不断地运往内地。几十万中国远征军也是从畹町桥上浩浩荡荡通过,进入缅北与日军作战的。

修建这样一条公路在当年极为困难,况且时间又异常紧迫。西南地区地形复杂,从昆明到畹町900多公里的路途中,需要穿越的河流有螳螂川、绿汁江、龙川江、漾濞江、澜沧江和怒江,穿越的山脉有点苍山、怒山和高黎贡山。据说,龙陵县长在接到云南省政府紧急命令时,还收到一副手铐,令其必须限期完成工程土石方采运,否则自戴手铐来昆明听候处置。万般无奈之下,这位县长大人如法炮制,来到潞江,对当地土司兼区长说:“我是流官,你是土官,工程要是不能按时完成,我就拉着你一起跳怒江!”

很快,一支由20多万民工组成的筑路队伍开赴施工现场,风餐露宿、肩扛背驮、人拉马运,开始了艰难的施工作业。修路需要技术工人,怎么办?陈嘉庚在南洋振臂一呼,华侨积极响应,由3000多名司机和修理工组成的“南侨机工归国服务团”奔赴滇西。畹町桥头有一座巨大的石碾,细细辨认,上面刻着:“万众筑血路,技工谱丹心,远征壮歌行,铸就抗日功。”

滇缅公路于1938年8月竣工,前后历时只有9个月。据说,美国人在给罗斯福总统的信中,称这条公路为“人类继凿通巴拿马运河后创造的又一奇迹”。

滇缅公路修通后,为适应滇西战役和缅北大反攻的需要,由中缅印战区司令史迪威将军指挥驻印中国远征军和美国工兵团,从1943年到1945年,又修建了自印度北部小镇雷多,经缅北密支那到畹町的中印公路,即后来被蒋介石亲自命名的史迪威公路。由此,畹町这个原本名不见经传的荒僻小镇成了两条国际公路的交汇点。
畹町桥头,一块斑驳的水泥碑上标着:“滇缅、中印(史迪威)公路交汇点,959KM”字样,让人想起60多年前那战火纷飞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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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2 重建后的畹町拱桥

畹町桥最早是一座木桥,修筑滇缅公路时改为石拱桥,后毁于日军炮火,抗战结束后改为钢架桥,后又在钢架桥旁建了一座钢筋混凝土拱桥。1956年12月,周恩来总理和缅甸吴巴瑞总理从曼德勒乘车来到九谷,从畹町桥上步行入境,到芒市参加两国边民联欢会。我在芒市宾馆院中散步时,看到当年两国总理种下的两棵缅桂花树仍然枝繁叶茂。

刚要离开桥头,忽听身后响起了噼里啪啦的声音,循声望去,几个年轻人正在“缅泰珠宝店”门前放鞭炮,烟雾升腾,碎屑遍地,这才想起,今天是大年初一。

70年前,畹町桥头听到的是不绝于耳的日军炮火,70年后,畹町桥头响起的是喜庆烟火,一座不起眼的边境小桥见证了世间太多的沧桑。

和顺古镇

2005年,中央电视台评选“中国十大魅力名镇”,令谁都没有想到的是,一个坐落在云贵高原上的边陲小镇竟然获得了六项桂冠:面向南亚的第一镇,火山环抱的休闲胜地,大马帮驮来的翡翠之乡,汉文化与南亚文化、西方文化交融的窗口,六千居民和谐生活的古镇。

这个古镇就是位于云南腾冲的和顺。

说起来,国内的古镇我去过很多,包括江南水乡那几个名声很响的古镇,但还从来没听说过哪个镇子被赋予了这么多称号,借用股市里的一句话,可谓“概念多多”。

和顺能有这么多的概念,是由它的历史文化和地理位置决定的。

据载,明洪武十五年(公元1382年),傅有德、兰玉、沐英率军平定腾越,事平,留兵军屯。一天,以军功受封的寸、刘、李、尹、贾几个大姓人家外出游玩,发现和顺山清水秀,风水绝佳,甚为喜欢,于是决定举家定居,以后又有张、赵、许、杨等大姓人家移居此地。这些大姓人家主要来自四川、江南和中原地区,由此带来了各地不同的风俗和文化。

和顺距缅甸70公里,距印度400公里,是古代穿越川、滇、缅、印“南方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这一带的村民向来就有去缅甸做玉石生意,“走夷方”的传统,如同广东和福建人热衷下南洋一样。小镇巷子里有一座“弯子楼”,是百年前“永茂和”的所在地,“永茂和”是一家专门从事滇缅贸易的商号,云南最早的跨国公司,其老板在东南亚一带声名显赫,家业历传五代而不衰。

男人们去外面闯天下,求取功名,女人们就在家里伺候老人孩子,做饭扫除,到河边浣纱洗衣。有时,她们也会直直腰板,朝南边儿望上一眼,期盼有一天丈夫能够骑着高头大马,或者坐着轿子,衣锦还乡,突然出现在她们面前。当然,也有一些负心郎,在外面找了女人,不再回来,这时的她们只能哀叹自己的命不好,望着河水发呆,整日以泪洗面。

小镇恬静安宁,古朴依然。在巷子里漫步,意外发现了一个“本家”祠堂,这就是建于清咸丰五年的“刘氏宗祠”。宗祠里存有乾隆时期的“永免钱粮”、“保我子孙”古碑,汉高祖刘邦、光武帝刘秀、昭烈帝刘备的三祖遗训碑,还有目前国内最大的“家堂”,即供奉祖先的神龛。在昔日为“蛮夷之地”的西南,也能找到刘姓的存在,这是我没想到的,正应了那句老话——张王李赵遍地刘。

与其他古镇不同,和顺在保留传统文化的同时,也深深打上了外来文化的烙印。小镇的建筑多为中西合璧,走上光滑的石板路,路旁有白墙黛瓦的徽派建筑,还有南亚、东南亚乃至欧式风格的洋式建筑。老宅的门窗木雕造型古朴,但屋内的陈设—一把藤椅、一座挂钟、一副刀叉——却可能来自西洋。有些宅院由于全家侨居国外,委托亲友看管,显得冷冷清清。墙角霉斑点点,墙头蛛网密布,枯草晃动,昭示着岁月的沧桑。

老式宅院门前的台阶由当地的火山石砌成,青灰色的石材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隙,用脚踩一踩,粗糙笃实,当地人说,这种材料遇到雨天既能吸水,又能起到防滑效果,是理想的建筑材料。

岁月悠悠,古巷悠悠。这是一个需要用脚来慢慢丈量,用心来慢慢体会的小镇,那些看似普通的屋舍后面,那一块块青石板下,谁知道会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陈年往事呢?和顺,犹如一位深藏闺房的妙龄女子,含而不露,端庄秀丽,清新脱俗。

过去,人们一谈起滇缅边境,就会想到艾芜《南行记》中的乞丐、马帮和山民,想到邓贤《流浪金三角》中的鸦片和毒品贩子。的确,历史上的西南边陲是以荒蛮、贫穷、落后闻名的,但,这并不代表它的全部,这里也有人文,也有书香。

走进古镇幽巷,一座花木扶疏、环境优雅的庭院式图书馆映入眼帘。看门口的介绍,它是全国最大的乡村图书馆,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不说别的,光看图书馆的几幅题词就会吓你一跳,均来自蜚声中外的民国时期文化名流:胡适、李石曾、熊庆来。

我从小养成一种习惯,见到书店就想进去逛逛,见到图书馆就想到里面蹭一会儿书看。原以为这种文人雅兴只是江南古镇的专利,没想到在这个西南边陲小镇,昔日的“蛮夷之地”也有存在,更没想到它会受到这么多文化名人的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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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3

说起这个图书馆,很是有些来历。其前身是创办于1924年的“和顺阅书报社”,1928年在旅缅华侨集资捐书的基础上改建为乡村图书馆,1938年扩建为中西合璧的新馆舍。抗战期间,腾冲沦陷,乡人将馆藏图书转移。收复腾冲战役中,秀才遇见了兵,馆舍被远征军20集团军司令部征用。抗战结束后,在乡人的努力下,图书馆重新开张,1980年被纳入国家公共图书馆建制。

一座小小的图书馆给小镇增加了文化气息,镇上70%的居民办有借书证,到图书馆看书读报已成为小镇居民的习惯。阅览室里,一位戴老花镜的长者在专心致志地读报,目不转睛,头也不抬,任凭游人拍照。

浓厚的文化氛围和注重教育的传统造就了和顺的文化名人,著名哲学家艾思奇就诞生在和顺李家大院,其故居至今保留。我1978年上大学时,学的是社会科学,当时刚刚恢复高考,可读的书很少,记得老师给我们开出的参考书目中就有艾思奇的《大众哲学》。

如今来到哲人故里,睹物思旧,于是看完故居后,在门口书亭买上一本上世纪30年代出版、由李公朴作序的《大众哲学》老版,盖上故居的印章,看不看留作纪念。

大滚锅 怀胎井

公元1639年的一天,52岁的徐霞客手拄藤条拐杖,沿着马帮小道,涉过澜沧江和怒江,翻越高黎贡山,从大理来到腾冲,探查传说中的“雷毙羊”和“铁雨”事件的真相。

在30多年的野外考察经历中,徐霞客见过无数奇特地理地貌,然而,当他置身腾冲热海,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遥望峡中蒸腾之气,东西数处,郁然勃发,如浓烟卷雾,东濒大溪,西贯山峡……”在《滇游日记》中,徐霞客这样描述他所看到的腾冲地热现象。

300多年后,当我们在一个丽日和风的午后来到腾冲热海时,这位明代大旅行家所描述的景象一如当年。那口直径3米多的“大滚锅”如同烧开了的一锅水,翻滚沸腾。水汽氤氲中,一股淡淡的硫黄味道在空气中弥散开来。当地有一个传说,说有一头牛失足滑入锅内,待牧童从村里喊来人,想把它打捞出来时,发现锅里只剩下了牛肉和骨头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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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4 热气腾腾的大滚锅

大滚锅旁,有山民把鸡蛋、芋头和红薯放到气孔里,蒸熟出售。鸡蛋用稻草扎成长条状,每串5个,这就是云南十八怪之一的“鸡蛋串着卖”。山民说,这种鸡蛋的味道和平时吃的不一样,我没有品尝,不知究竟如何。不过,我后来在长白山倒是尝过一次地热煮鸡蛋。那是一个雪后初晴的早上,从天池下来,又累又渴,半山腰上,有人在出售地热水煮鸡蛋,于是买上一袋(不是一串),暂且充饥,感觉味道确实鲜美,伴有淡淡的硫黄味。

最神奇的是怀胎井。老百姓传说,喝这口井眼里涌出的泉水可以六甲在身,人丁兴旺,当地人一直视这口井的水为“神奇妙方”。很多人千里迢迢来腾冲,不是为了看风景、泡温泉,而是为了能够喝上一口地下涌出的泉水,圆怀胎求子之梦。

怀胎井又叫龙凤井,按照男左女右的说法,左井生子,右井生女,不用说,多数人都涌往左边那口井,而右边那口井却少有人光顾。我们这个团队由三对夫妇组成,其中有一对中年夫妇,丈夫老王是哈尔滨人,来自中国艺术研究院,他年轻的妻子来自故宫博物院,两人婚后一直未育,听讲解员这么一说,立马来了精神,挤到左边那口井旁,开怀畅饮,临走又将两只随身带的水瓶续满。

旅途中,经常会遇到摸摸石像的每个部位就会如何、绕着一棵树或者一座塔转几圈就会如何的事情,我一般都会照做不误,结果如何不大考虑,图个喜兴罢了。虽然已无添丁进口的需求,也挤上去喝了几口神水,凑个热闹。
回到北京,很快就忘了这码事。没想到,有一天,突然接到老王的电话,问我最近去哪旅游了,聊了几句之后,老王在电话那头神秘兮兮地说,上次去滇西有效果,他妻子怀上了。传说变成了现实,我为老王夫妇感到高兴,也对怀胎井的神奇效果深信不疑起来。网查得知,腾冲热海的温泉水含有多种微量元素,能调节神经系统、促进新陈代谢、舒张血管、调节内分泌。

传说中不乏科学道理,对此我也深有体验。腾冲热海的一间木屋里,地面铺满草席,这就是此前听说过的“蒸汽床”。床铺看似简陋,但仔细观察,下面铺有当地产的松毛,再下面是碎石和细沙,热气从床下蒸腾而出,人躺在床上,盖上毯子,没一会就被蒸得皮舒骨张。

由于一路周折颠簸,我前一天没睡好觉,躺在“蒸汽床”上,闻着淡淡的硫黄味,感受阵阵热气,浑身酥软,昏昏欲睡,接着又到外面的热泉中泡上一会儿,感觉浑身舒坦,晚上回到旅馆,倒头便睡,第二天早上起来,疲乏劳累顿时烟消云散。

远征军,一段尘封的历史

腾冲的历史是与“二战”和“抗战”联系在一起的。

那天早饭后,几个人从驼峰酒店出来散步,发现几十米外立有一座石塔,走过去瞧瞧,基座上刻着:保山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一九八师攻克腾冲阵亡将士纪念塔。

类似这样的遗迹在腾冲有很多,大型的如抗战结束后修建的国殇墓园,几年前由民间出资修建的滇缅抗战博物馆,它们都记录了70多年前发生在这块土地上的极为惨烈的一幕,而这段历史在过去又是被人忽视或不被重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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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5

二战期间,日军欲切断国际援华物资的唯一通道滇缅公路,从东南亚反抄中国的大后方,攻占云南,威胁陪都重庆。1942年5月,日军从缅甸攻入滇西,腾冲沦陷。中国军队炸毁怒江上的惠通桥,将沿滇缅公路进犯的日军阻击在怒江西岸,双方军队在怒江两岸对峙,长达两年之久。

由是,滇缅公路中断,作为“空中补给走廊”的驼峰航线诞生。一个名叫克莱尔·李·陈纳德的美国空军退役中尉由此走上历史舞台,出任八年抗战期间美国援华空军飞虎队队长,干出了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还收获了一段浪漫的爱情。时至今日,陈纳德将军和陈香梅小姐的忘年恋仍然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1944年5月,为策应中、英、印联军对缅北日军的反攻,打通滇缅公路,据守怒江东岸的中国远征军发动了滇西反攻战役。经过三个月的激战,远征军以敌我1:6的重大伤亡代价,拿下日军的坚固堡垒松山,全歼据守怒江西岸的日军。

四川作家邓贤在《大国之魂——中国远征军滇缅征战纪实》中对这段历史有过生动细致描述,当我读到远征军奇思妙想,动用工兵,花20天时间挖下一条暗道,埋进去3吨炸药,将松山子高地整体颠覆,端了日军老窝一段时,忍不住拍案叫绝。后来我把这本书推荐给了我的网球伙伴吕士卓,他曾在滇缅边境一带插队多年,对那片土地不仅熟悉,而且充满感情,几次约战友回访故地,寻找当年的农场和老乡。他看完这本书后深有感触,没事就拿这一话题与我交流。

腾冲城是滇西最坚固的城池,日军在两年多的据守期间,修筑起坚固的工事。远征军第198师强渡怒江后,攻入腾冲城內,日军凭借地形熟悉开展巷战,远征军伤亡惨重。就在这时,美国人提供的火焰喷射器发挥了威力,日军躲到哪里,火舌窜到哪里,石头被烧红,泥土被烧焦,木头被烧成碳,直烧到残存的日本兵挂出白旗为止。据说,收复后的腾冲城片瓦无存,“没有一片树叶少于2个弹孔,没有一所房子可以遮风挡雨”。

一次,我看《凤凰大视野》制作的滇缅抗战节目,得知一位名叫吉野孝公的日军守城士兵,被俘后到了缅甸,后被释放回国。他根据当时的记忆写下了《腾越玉碎记》,记述了发生在腾冲城内的那场惨烈战斗。几年前热播的电视剧《我的团长我的团》反映的也是这段鲜为人知的历史。

抗战结束后,在辛亥革命元老李根源的倡议下,腾冲建起了一座国殇墓园,该墓园目前兼做“滇西抗战纪念馆”之用。墓园依山傍水,松柏林立,主体建筑是忠烈祠,正面刻有“碧血千秋”四个大字,为蒋中正所题,李根源书写。忠烈祠的背后是一座较为平缓的小山包,拾级而上,路边碑石林立,石碑上刻有远征军阵亡将士的名字和军衔,令人肃然起敬。

夕阳的光线透过树枝斜射到墓碑上,园中清幽肃穆,一行人不由得放慢了脚步,敛声屏气,生怕打扰了这些安睡地下的英灵。

在国殇墓园内漫步,最令人感动的还是那封义正辞严、铁骨铮铮的《答田岛书》。

1942年夏,日军逼近腾冲县城,以龙云之子为首的军政要人弃城而逃。年过花甲的地方名士张问德临危受命,出任腾冲县长。腾冲沦陷期间,张老先生随身携带一面国旗,手拄一根藤条拐杖,六渡怒江,八越高黎贡山,协调各方力量,组织民众,维持抗日县政府的运转。

日军田岛见张问德在当地威望甚高,意欲拉拢,他派人送来一封书信,诱其降日。老先生看后怒火中烧,当即回书予以驳斥,信中历数日寇入侵腾冲所犯之罪行,最后写道:

余拒绝阁下所要求择地会晤以作长谈,而将从事于人类之尊严、生命更为有益之事。痛苦之腾冲人民,将深切明了彼等应如何动作,以解除其自身所遭受之痛苦。故余关切于阁下及其同僚即将到来之悲惨末日命运,特敢要求阁下作缜密之长思。

在信的末尾,这位流亡县长堂堂正正地署上了自己的头衔:“大中华民国腾冲县县长张问德”。

在汉奸屡出的当时,张问德老先生的堂堂民族气节对国人是一个极大鼓舞。这封信后来被转呈中央政府,登载于全国各报,原件被送入国史馆保存。军政部部长陈诚称张问德是“全国沦陷区五百多个县长中之人杰楷模,不愧为富有正气的读书人”。

刘文军

网名“好望角”。生于小兴安岭林区,本科毕业于黑龙江大学,研究生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中国徒步网理事、国际古道网理事、中东铁路历史研究学会会员、大话哈尔滨网站专栏作家。出版游记《边缘旅行》(入选“2016年十大旅游图书”)《西域游历》《一路向北》《丝路漫记》。联系方式:QQ26770183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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