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阿成眼中的老哈尔滨(上)

哈尔滨是一座充满朝气和迷人的青春气的诗意城市。这不仅是因为她年轻,更在于她无处不在的迷人的异国情调。在上个世纪初,或者更早时,在这块神奇的土地上还没有形成城市之前,是众多少数民族(包括满人在内)赖以休养生息的家园。这里到处都是遮天蔽日的树林和纵横交织的河汊、湖泊,处处开放着绚烂野花儿的大草原。是一处人间天上难寻的天堂。

这座城市在她形成的初期,她的儿童时期、少年时代的那个年代,在这片土地上没有多少居民,而且在这为数不多的居民当中还有一半以是中东铁路的员工,而这一半以上的铁路员工当中有三分之二是来自俄国的铁路工人,技术人员。铁路永远是南北交流的重要载体,因此在这些人当中也不乏一些乘坐中东铁路的火车到这里来淘金的外国人。有资料显示,在哈尔滨这座城市形成之初,至少有二十多个国家的侨民在这里为梦想奋斗。这耗散型的“梦之旅” 囊括了欧洲的大多数国家的人,有北美,南美,甚至还有来自非洲的冒险家和淘金者。因此,我一直称哈尔滨是一座移民者的城市,是“流亡者的城市”,就绝非凭空而赋。

榆树之城

当年哈尔滨的榆树、杨树、柳树非常之多,毫不夸张的说,就是一片高低不平的原始森林。在这边密不透风的原始森林里,其中,最多的是榆树、还有柳树,松树,杨树等等。有人说法国德国的法兰克福是一座森林城市,但是比起早期的哈尔滨还是逊色的多。我记得小的时候,那些栖息在榆树上的数以万计的乌鸦飞起的时候,遮天蔽日,几乎覆盖了半个天空。

早年那些哈尔滨的原住民(包括满族),人死了以后会把尸体埋在榆树下。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认为埋在榆树下,死者的灵魂就会变成乌鸦。我们知道,关于乌鸦的许多传说,包括对乌鸦祭祀的种种奇异的风情,但是,乌鸦至少在这里的原住民心中是这个地方的保护神。有一个外国人说,哈尔滨的每一棵榆树下都是一座艺术的陵墓。只是,这种神秘而迷人的情景已经渐行渐远,变得扑朔迷离了。

鲜花之城

满人妇女尤其喜欢野花,特别对野玫瑰、野芍药、紫丁香情有独钟,即便是在今天,我们仍然能从满人服饰的那些花纹中找到类似的答案,花朵,鸳鸯,玄鸟,等等,等等。可以看出,哈尔滨的先人们和自然的关系是何等的亲密。

哈尔滨的另一个美丽的绰号,就是“丁香之城”。哈尔滨这片土地很适于紫丁香的茂盛成长,于是,紫丁香便成为当地人最为喜欢的花儿之一。由于紫丁香在春天开放,于是她又被看成是春的使者。春风莅临,紫色丁香几乎在一夜之间于城市大大街小巷里婆娑不绝了,那真真香飘十里,沁人心脾,让人心旌摇曳,充满激情,这就是紫丁香为什么给一代又一代的当代人留下了美好回忆的根本原因。

早年流亡客居哈尔滨的外侨,一到了春神莅临之际,一定要舟渡松花江,去江北折些长着灰白色“毛毛狗”的柳枝,养在家里的花瓶里。“毛毛狗”秀枝硕芽,疏疏然,参差在花瓶中,春之魂,春之清纯,乃至春的希望与美便倏然而生了。那是何等超凡的享受啊。他们的这种行为也影响了当地的中国人,在今天,许多上了年纪的老年妇女仍然会把毛毛狗采回家,让小小斗室充满生机。此外,当地的中国人和曾经生活在这里的外侨一样,喜欢那种小巧的,白色的,被翠色阔叶所包裹的铃铛花。只要这种花一上市,你就知道春天已经到黑龙江、到哈尔滨了。小贩儿卖这种花都是一小捆一小捆的卖,最早最早,一扎只卖五分钱,而后一角,再后二角、五角、一元不等。但每逢春时它总是卖得最好,女孩子、媳妇及诗人似的男人买回几束,把春神接到了家中,春意盎然的家让人的心情很好。

在哈尔滨的大街小巷,在一些公共场所前,火车站,教堂,医院,有无数卖花的外国人,他们是专门种植和经营鲜花生意的外国侨民,在他们面前的花桶里,插满了各种鲜花:菊花,郁金香,剑兰,玫瑰,水仙,仙客来,柱顶红,姹紫嫣红,美不胜收。买花人可以根据各自的心情和需求,选择有某种寓意的花束插在自己的家中,或者送给至爱亲朋。或许是由于外国侨民在这座城市较多的原因,互赠鲜花已经成为这座城市的一个重要的社交方式。走在早期哈尔滨的街头,你就会看到兴致勃勃的持花人在你面前匆匆而过。

音乐之城

我从坡镇来到哈尔滨的时候,还是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新家在商铺街中段南侧上的一幢俄式的小二楼上。“商铺街”之前叫“鱼市街”,是渔民们在这里卖鱼的地方,解放以后这条街改为“花圃街”。在我的记忆当中这座城市就是一座偌大的花园,站在中央大街的头那儿,从北向南望去,很少看到几个行人,可以一直望着尽头。那时候人口也很少,但是有许多外国侨民,特别是俄国侨民。他们也是这个城市的组成部分。还有一些俄罗斯的乞丐,他们就在中央大街上,拉着巴扬,或者吹着小号,或者拉着小提琴,大提琴,或者干脆引吭高歌的方式来乞讨。无论他们演奏着怎样欢快的歌曲,听着总会有一种凄凉感。

我记得在中央大街的一条辅街上,八道街还是七道街,我记不得了,有一个日本人教授小提琴,一个中国孩子家里很穷,交不起学费,就帮助这个日本人劈柴脱煤球,这样免费学习小提琴,后来他成了很不错的小提琴手。还有我的一个邻居,他的父亲是拉手推车的,他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上了小号,自己拉小套挣钱买了一把小号在天棚上吹,整个院子人都非常羡慕,那么他是受什么样的影响呢?从每一个房间每一个窗帘都能飘出或者小提琴,或者钢琴,或者吹打乐演奏的声音,这难道不是一种影响么?这种音乐的植入会对城市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我的一个很好的朋友,他住在圣母领报教堂后面的一间忏悔室里,据他讲,这个忏悔室先前住着一个俄国老头,是一个钢琴家,曾经是哈尔滨铁路交响乐团的成员,已经穷困潦倒了,因为我这位朋友经常和师范大学的教授们唱和古诗词,音乐系的老师希望把这个俄国人带来,我这位朋友便带他去了师范大学的琴房,让他听一听学生们的演奏,结果这个邋遢的老头睡着了,这让老师和学生们非常失望,也有一点鄙夷,后来他们希望老头能够弹一曲,这个老头坐在钢琴前,立刻就变成了一个精神的人,那种钢琴家的范儿立刻就出来了,人也仿佛年轻20岁,手指在钢琴键上娴熟地演奏。我后来写了一部小说叫《上校古巴列夫》,讲的就是这个人的故事,当然里面有许多虚构的成分,毕竟我不是很了解。

一个法国记者来这里旅行之后回去写了一篇报道,称哈尔滨是一座音乐之城,因为在这座城市里有许多大家熟知的音乐家,演奏家,歌唱家,他们几乎演奏了世界所有的经典的歌剧、歌曲和乐曲。

那时候金剑啸先生,王洛宾先生,还有萧红,萧军,包括口琴社的那些文艺青年,他们也经常冬天的时候到江北去,因为江北有一个俄国人的别墅区,冬天的时候他们的房子空置在那里,就会请人帮他们看房子,这样,他们就在那里集会,一方面宣传红色思想,一方面他们在里头集会,演奏各种乐器和解放区的革命歌曲,像“黄河大合唱”等等……

说到城市的旋律,让我想起了曾被下放到哈尔滨的女高音歌唱家张权,到了哈尔滨之后,她“经常伫足街头,听着从这一幢楼房或一幢小木屋里,传出来的黑管、小提琴、钢琴演奏的外国乐曲……欣赏着太阳岛的游人们在手风琴和吉它的伴奏下引吭高歌的情景。这使她感到了一种无可名状的温暖,对哈尔滨人有了优美的印象”。张权女士想,外国有“维也纳音乐会”、“布拉格之春”,为什么哈尔滨不能举办一个“哈尔滨之夏音乐会”呢?张权女士的建议很快被采纳。“哈尔滨之夏音乐会”诞生了。

教堂之城

站在我家小二楼的雕花凉台上,向北望去,就是大家熟知的,但已经消失了的圣母领报教堂。夕照下这个教堂是那样的金碧辉煌。教堂是那些外国侨民灵魂的安放地,我们大家都知道哈尔滨那座很有名的圣.尼古拉东正大教堂,其实那是一座“旅行者教堂”,外国流亡者下了火车以后,向南望去就能看见高坡上的那座教堂,他们会停下来在胸前画十字,并喃喃的祈祷,祈求上帝,保佑他们旅途平安,能够早日回到自己的家园。这也是相当悲壮的一幕。

我小时候经常到对面的教堂里去玩儿,看到神职人员在里面做神事,也看到一些人跪在神龛前祈祷着。当圣尼古拉教堂的钟声响起的时候,全市二三十所教堂的钟声都会随之敲响起来,那些栖息在教堂钟楼里的鸽子也会飞上天空,所有的外国侨民,无论他们在做什么,或者走的路上都会停下来,在胸前画十字。那是非常神圣的一幕,他乡终究不是故乡啊。后来非常遗憾这座教堂在文革期间被拆掉了。

当时哈尔滨有二三十所教堂,有东正教、基督教、佛教、道教、伊斯兰教等等,如果这些教堂还都在的话,我相信哈尔滨作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国际旅游城市,一定要超过威尼斯,古罗马,成为全球的旅游胜地,而我们的市民也因为旅游而变得富裕起来。当然,我们现在已经拯救了一些教堂,亡羊补牢犹未晚矣。我们相信哈尔滨的旅游业会越做越好。

读书之城

中央大街是一条非常有名的大街,是他乡人到哈尔滨来一定要到这条街上来走一走看一看。这条街很有特点,它是用方石铺成的路,即我们所说的面包石,我曾经在文章里称它是每一块石头值一个银元。这当然不是文学家的浪漫,因为这条街在很早很早以前是沼泽地,是河床。在这样的地面上铺路是很困难的,当时,松花江畔的这一带是水运和铁路运输的一个重要通道,所以这地方是许多中国民工落脚的地方。不消说,这条路修起来非常非常的困难,最早的时候是垫石头垫木头,哈尔滨是榆树之城嘛,但是,仍然会翻浆。采取了许多的方法,木桩,砂石,水泥,最后铺成了方石路,这样算下来,一块方石说它价值一银元就绝非是文学家的杜撰了。

在我父辈的眼里,中央大街是“香风十里”,为什么呢?有两点,一点是,顺着中央大街人行道的边上摆满了鲜花,另一个是,走在这条大街上的洋人很多,他们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掸香水儿。当然这是外在的,内在的是什么呢?在中央大街上有许多长椅,我小的时候经常看见外国人就坐在长椅上看书,或者是看报。而且走在这条街上的外国人的大衣口袋里会插着一本书,这看起来很绅士。当时在哈尔滨,光出版社就一二十家,而且出版了许多书,自然科学的,社会科学的都有。所以我在一篇文章中称,哈尔滨是一座由来已久的“读书之城”。不过遗憾的是,他们读的都是外国书,外国文字,而那些闯关东来的中国人大部分都是文盲,所以他们只是看到了这样一种现象,而这种现象真正发挥作用的是在他们的第二代和第三代身上。至少说在50年代出生的那些青年人当中,和那批学生当中,想考大学的寥寥无几,和今天不想考大学的寥寥无几,正好成颠倒了一个儿。比如说当时我填写的升学第一志愿就是交通职业学校,脑子里从来没想过要去考大学。而且一点也不丢人,这种现象很普遍。

我经常到外地去讲座,常有人会问我怎样读书。其实我想说的是书太多了,别说你一辈子,就是你十辈子也读不过来。那么怎么办呢?很简单,读你喜欢的书。“喜欢”永远是最好的老师,我前面说过。也有人问我文学创作有没有秘诀?我说有啊,怎么会没有秘诀呢?一定是有的。那么文学创作的秘诀是什么呢?那就是学会佩服。我年轻的时候也不佩服文学大师、著名作家和当地的文友,我觉得他们写的不如我写的好,这让我吃了很多亏,影响了我的创作,影响了我发展的空间。后来我发现了这个问题,就开始高声地充满情感地朗读别人的佳作,渐渐的从中读出好来了,而用最呆板的声音读自己的东西,也渐渐的看到自己的不足。这使我有了长足的进步,我很欣慰,我认识到了这一点。

是啊,哈尔滨文坛上的空椅子很多呀,我们希望更多的人坐上来,为我们哈尔滨的文化事业提供更多更好的精神食粮。

面包之城

在我的印象当中,全国没有一所城市,像哈尔滨人这样喜欢吃面包,正因为喜欢吃面包的人多,所以面包的品种很多,面包店也很多,面包作坊也很多,如果我们把哈尔滨比喻成是“面包之城”,应当是名副其实的。尤其是在过去的年代,在这座城市里沒有一家食品店不卖俄式列巴、塞克和一串串的面包圈儿的。其中比较有名的就是,“梅金面包房”( 1922年)。它就在中央大街辅街的大安街上(今胜利糕点厂)。80年代,我开车到这家面包房给单位买面包,当时那个做面包的老师傅还在,他是跟俄国人学的徒,脾气很倔。当时他正在做那种长条的、像枕头的俄式槽形面包。我问他,什么样的面包算是烤得好,他没吱声,从烤炉里取出一个面包往面案上一摔,长条面包“叭”一下从当中断开了,他说,这就是烤的好的面包。

早年的哈尔滨大面包,在我的印象里比现在的要好。那时候的面包师还是流亡在哈尔滨的俄国面包师,或者他们亲自带出来了的徒弟。这一茬儿面包师烤出来的面包地道。而且,他们烤的面包比现在的大很多。(我到瑞士去,就吃过这种面包……还有到德国参加国际书展……)

那么大面包怎么吃呢?普通人家喜欢买一点果酱和奶油抹在面包片上。此外,还要像西餐馆那样,做一锅苏波(汤)。同时,最好切一碟红肠佐餐,酒自然选啤酒最好。所谓:列巴(面包),啤瓦(啤酒),力道斯(红肠),构成正宗的俄式餐。当然,再有色拉和酸黄瓜则更好。

作为大面包佐餐的哈尔滨红肠,在全国也是首屈一指的。然而,在我个人的感觉中,现在生产的红肠无论怎么好,还是不如早年生产的红肠好吃,感觉质量也不如从前。也可能是那时候我还是个少年,吃红肠的机会不多,偶尔吃一次就觉得好得不得了,以至耿耿于怀,余香在口,终生难忘。——但愿是这样。

红肠之外还有一种风干肠,也很好,很细很硬。喝白酒它是好酒饵,抗嚼,而且越嚼越有味。再一种就是我刚才说过的大茶肠。有一次参加省电视台的一个节目,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个俄罗斯少女,我问他哈尔滨红肠在苏联什么地方有……她很迷茫,她说不知道这是哪生产的,好像是莫斯科香肠吧……

 

于秋月

哈尔滨市作家协会会员,黑龙江省哈尔滨历史文化研究会会员,哈尔滨市党史研究会会员。QQ:1091677266

暂无评论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必填项已用*标注。

*

code

相关推荐

哈尔滨名媛韩明禧

真没想到,我给韩明禧老师拍的一张照片,竟成了她生命中最后的绝照。 那天是2005年11月6日星期日,是我们哈尔 …

微信扫一扫

微信扫一扫

微信扫一扫,分享到朋友圈

作家阿成眼中的老哈尔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