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李敏讲东北抗联交通员李升的故事

2011年3月1日,我再次来到南岗区鞍山街李敏同志的家,请她讲讲邮差出身的东北抗联地下交通员李升的故事。

李敏是东北抗联老战士,离休前曾任黑龙江省政协副主席,是已逝老省长陈雷的夫人。近年来我与李老有过多次接触,每当看到她不顾年迈多病,仍不辞辛苦向人们宣传抗联精神,我都深受教育,备受感动,她是我十分敬重的长辈。

这次到李老家已是下午,尽管夕阳照射到客厅,但室内仍然感觉有点凉。我看李老衣着比较单薄,就劝她多穿点衣服。李老却说:“我不冷,还有点热呢。”我不得不佩服这位已87岁高龄的老人的身体素质。这可能与她年轻时爬冰卧雪的经历有关吧。

我与李老相对而坐,听她讲述70多年前那些难忘的往事:

1936年11月,当时我才12岁,家里人都被日寇杀了,没办法我就跑到了被称之为“红区”的汤原县一个村子,当了一名儿童团员。一天,接到情报说小鬼子派出几伙特务,化装成要饭的到红区侦察,让我们提高警惕,注意监视。那天,果然有几个要饭的,从村东头进了屯子挨家挨户要饭。由于有了情报知道敌人要来,我们有了准备,没被特务看出破绽。等特务走后,天也就渐渐黑了。我从屋里出来抱柴火,突然看见村西头又来了一个人,这个人身材很高,满脸的胡子,穿一件皮大衣,戴个狗皮帽子,肩上背了一个很大的背包,因为他脚上穿了一双靰鞡鞋,走起路来嘎吱、嘎吱响,很吓人。我连忙跑回屋里,告诉房东徐大娘:“特务来了,特务来了!”还没等徐大娘从炕上下来,那个人就跟我进屋了。我吓得躲在了许大娘的身后,拽着大娘的衣襟,小声地说:“特务!特务!”那个人用眼睛盯着我看,吓得我躲在大娘身后再也不敢吭声了。那个人也不说话,摘掉帽子,卸下背着的大行囊,把大衣脱下往炕上一扔,盘腿坐在炕上了。这时房东徐大娘忙说:“快去做饭,快去做饭。”我心想,怎么还给特务做饭呀?没办法只好跟着许大娘忙活起来。那个人装上一袋烟,吧嗒、吧嗒抽上了。不一会儿饭做好了,我往桌上端,这时他才开口对我说:“你说谁是特务呀?我看你像个小特务。”我说: “我不是特务,我是儿童团长!”“儿童团长?谁给任命的啊?”“刘志敏大姐任命的。”“那我明天问问她去。”“你认识刘大姐?”“那当然了,抗联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徐大娘走过来对我说:“这是抗联的李升爷爷。”

“李爷爷,你能带我去参军吗?”

“参军,你今年多大了?”

“13岁啦!”

“太小了,到了队伍上你能干啥?”

“我会唱歌、跳舞,还会洗衣服。”

“那你给我跳一个,我看看。”

我就在地当间给他跳了一段朝鲜舞。李爷爷看完高兴地说:“这丫头机灵,中!明天我就带你进山找队伍去。”

第二天一早,李升老人就带着我,还有一个叫李桂兰的同志一起进山了。

李升老人背着个大帆布包,里边装有斧子、锯、刀、烟叶、靰鞡草,还有大饼子、窝窝头、盆子。最有意思的是,他还背了一个用晒干的牛膀胱做成的酒壶,口上是用苞米棒子芯做成的塞儿塞上的,这个壶能装三四斤酒。冬天雪大,路特别难走,李升老人背着一个大背包,走路却很快,走着、走着,我们俩就落在了后边,李升老人不得不停下来等我们一会儿。

我赶上后,气喘吁吁地对他说:“李爷爷你多大年纪啦?”

“七十喽!”

“七十啦?一点都不像,你走起路来像小伙儿!”

李升老人哈哈大笑地说:“革命人永远是年轻嘛!”

这句话我记忆得特别深。50年代初,就根据他说的这句话创作了歌曲《革命人永远是年轻》,一直到现在仍被人传唱。

那一天,因为带着我们两个走得特别慢,没有按时到达宿营地,怕晚上继续走迷路,只好睡在露天地里。李升老人从背兜子里拿出锯、斧子,砍了不少烧柴,我俩也跑到林子里拾回一些倒木,架起来好大一堆,点燃了篝火。

我们住的地方是一片松树林,地上有好多掉下来的松塔,李爷爷捡了几个扔进火里,过一会拨拉出来用脚踩一踩,掉出来好多烤熟的松子,吃起来又好嗑又香。

由于走了一天的路,不一会儿我就进入了梦乡。等第二天早晨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盖着的是李升老人的皮大衣。原来李升老人怕我冻着,给我们看着火,一宿都没怎么睡。李桂兰笑着对我说:“你呀,睡得像只小死猪,几次把脚伸进火堆里,是李爷爷帮你拉出来的,要不然今天的早饭就吃烤猪爪子啦!”听到这句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谢谢李升老人,就跪在地上给他磕了三个头。李升老人忙说:“孩子,快起来,快起来,咱队伍上不兴这个。你一定要记住我的话,保护好自己的脚丫子,没有脚丫子就干不了革命。”

李升老人拿出随身带的洗脸盆,捧了几把雪放在火上烤化,然后把玉米面饼子捏碎下进去,做成了一盆面汤,就着咸菜我们就算吃了一顿早饭。饭后,我们又继续上路了。

中午时我们来到了一个伐木点,那些伐木工人都认识李升老人,他们借给我们三匹马,继续上路。我骑得那匹马可能认生,我刚上去他就尥蹶子,我几次从马背上掉下来。陪我们一起走的林业工人说:“你别怕,我抽它几鞭子就好了。”果然,打了几鞭子,马就老实了。我们四个骑在马上往林子里边走,不时有树枝把我从马背上刮下来,因为地上都是雪,也不是特别疼,就爬起来再骑上马,继续前进。

到了傍晚,我们终于来到了一座大山的山脚下,李升老人将马还给了伐木工人,让他牵回去,我们则开始爬山。山上的积雪很深,有的积雪都到了大腿根,风吹得松树林呜呜作响,冷得不得了。经过几个小时的艰难跋涉,我们终于到了山顶。那天的月亮特别的亮,星星仿佛也离我们很近很近。看到林海中的月色,我兴奋地喊叫起来。李升老人看到我高兴的样子,叹了口气说:“多好的地方,愣让小鬼子给占了。不打走他们,我死不甘心!”说着就领我们往山下走,走了没多远,就看见密林中依山搭建的一排木刻楞房子,抗联营地到了。李升老人与抗联的哨兵对上口令后,把我们领进屋里。抗联战士们看见李爷爷进屋了,大呼小叫地拥了过来,和李升老人拥抱,高兴得不得了。这时我才知道,这是抗联六军四师的师部。

不一会儿,师政治部主任吴玉光来了,李升老人将文件交给了他,并对吴玉光主任说:“我给你带来了两个礼物。”说着就把李桂兰和我招呼到跟前,对吴玉光说:“这两个丫头是投奔你参加抗联的。”吴玉光一看这么小年龄,还是个女孩子,就对李爷爷说:“你明天趁早把她们带下山去。我们这经常打仗,动不动就长途行军,他们这么点儿孩子,受不了。”

我一听不要我,眼泪刷地下来了,扑到李升老人怀里呜呜哭了起来。李升老人拍着我的头说:“孩子,别急,别急,爷爷再好好和他说说。”

李爷爷对吴玉光说;“老吴,你别小看这丫头,虽然她年纪小,这两天走了一百多里山路,没喊一声苦,没叫一声累,还要帮我背东西呢。她家里人都让小鬼子给杀了,是个孤儿,咱们不收留她,她怎么活啊?你就把她留下来,帮你们做做饭、洗洗衣服、护理护理伤员,准行。”

吴玉光听了他的话被感动了,最终同意把我留下来了。

第二天李爷爷就下山了。这一走,我们十年后才得以相见。

听李敏讲东北抗联交通员李升的故事

李敏同志在讲述完这一段难忘的经历后,又向我介绍了李升老人的经历:

李升同志是1894年闯关东到了黑龙江省方正县的,1915年被招工把头骗到俄国修铁路。俄国十月革命爆发后,李升与工人一起参加了护路队,协助苏联红军与白匪作战。1919年在一次与协约国日军作战中,队伍被打散,就越过黑龙江跑回国内。后来,用自己挣来的钱买了一辆马车跑邮差。先跑黑河一带,后来又跑哈尔滨到德惠、哈尔滨到佳木斯线路。这一干就是十几年。

1932年秋的一天,李升赶着马车去佳木斯运送邮件的途中,被伪满洲国兵截住,强行卸掉邮件,征用他的马车拉运弹药。行驶途中,李升趁押车的伪军睡觉之机打死了他,把弹药和尸体推入江中。而后,他辗转找到了抗联队伍,参加了抗联。

1933年,经满洲省委秘书长冯仲云的介绍,李升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成为抗联的一名地下交通员。当时抗联许多重要文件都交由他来传递。他还多次护送李兆麟、杨靖宇、冯仲云、赵一曼等同志,每次都能出色地完成任务,被抗联战士亲切地称为“抗联之父”。

1940年初,在一次执行任务时,由于叛徒告宻在依兰县境内不幸被捕。敌人得知他是抗联重要的交通员十分兴奋。为了能从他的口中得到重要情报,对他施以种种酷刑,皮鞭抽、灌辣椒水、坐老虎凳,甚至把他放在一个布满铁刺的笼子里,打手们滚动笼子,扎得他满身都是血窟窿,但李升同志仍坚贞不屈,死不招供。敌人又没有证据,只好判他十年徒刑,关进监狱。

1945年日本投降,李升被解救出狱。当时松江省委的领导人冯仲云找到李升,把他安置在东北烈士纪念馆,并安排抗联战士照顾他的生活,让他安度晚年。

1951年,他作为东北抗日联军的代表,赴北京参加国庆观礼,受到毛泽东主席的亲切接见,并列席了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国委员会第三次会议。回哈尔滨后被选为黑龙江政协常务委员。

1962年1月12日,李升病逝于哈尔滨,终年96岁。黑龙江省及哈尔滨市党政机关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追悼大会,沉痛悼念这位在抗日战争中做出卓越贡献的老人。

润古

刘延年,哈尔滨市历史文化研究会副会长,著名哈尔滨历史文化研究专家,著有《老明信片中的黑龙江》、《老街轶事-哈尔滨建筑背后的故事》、《黑龙江邮史文存》、《老街余韵-哈尔滨建筑风情》等。今日头条专栏ID: llyn润古,联系方式:个人微信号 lyn56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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