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从今不断流: 归化者“谷爱凌”们

何为归化?
虎年春节,在中华大地有两件事,使人想起了一个词汇“归化”,一是农历大年初一,中国男足在越南惨败,网络议论纷纷,其中就有说,男足有三名归化球员,怎么还踢的如此凄惨?一周后大年初八(2月8日)的北京首钢大跳台,北京冬奥会自由式滑雪女子大跳台决赛争夺战中,中国选手谷爱凌,奋力一跳,流畅转体,飘逸的身体稳稳落地,强势逆转对手,最终为中国队获得了第三块金牌。人们突然又发现,谷爱凌是以“归化入籍”的方式代表中国队参加冬奥会。在北京冬奥会,除了谷爱凌,归化运动员最多的是冰球项目。

归化美少女古爱凌

有归化球员的中国男子冰球队
什么是“归化”,许多人听说过“皈依”,“归化”中国却是第一次听说。其实早在秦汉以至魏晋南北朝时期,中原人民为躲避战乱,大规模向长江以南、东北地区,甚至岭南迁移。也有一小部分人,迁徙日本列岛,他们在日本史书称为“归化人”。近代由于东北亚政局的剧烈变动,有朝鲜人、俄国人进入中国,这些外来族群在民国时期,一般被当作侨民,取得中国国籍的叫做“归化人”或“归化族”。
“归化”一词,至今韩国、日本还在使用,加入日本国籍就叫“归化“,而中国多数情况下,对于加入中国国籍使用“移民”一词。但在中国体育界习惯用“归化”一词,来表述外籍转入中国国籍,代表中国队参加各类比赛的运动员。
万国归化 五谷丰登
运动员归化中国籍一般有两种形式:血缘归化,运动员的父母/父母一方/祖父母/外祖父母有中国血统,如谷爱凌和朱易;非血缘归化,中国国足归化运动员多为此类情况,如费南多、洛国富等等。
但是在中国古代“归化”,是指从不开化之地回归到开化的地方,意为归顺、归附,似乎有一丝贬义色彩。汉宣帝元康、神爵(即公元前65-公元前58年)之间,汉匈之间出现短暂宁静。《汉书·匈奴传下》有云:“而匈奴内乱,五单于争立,日逐、呼韩邪携国归化,扶伏称臣。”这应是中国最早出现“归化”一词。唐朝从“贞观之治”到“开元盛世”,北方突厥系诸种族首领率部纷纷归化;东北及朝鲜半岛的高句丽、百济、渤海靺鞨等;西域回纥、于阗、 疏勒及诸蕃等,甚至西亚诸族,皆有归化唐朝者。唐朝文学家刘方平既是这一时期归化唐朝的匈奴族,其一首《寄陇右严判官》:“赤狄争归化,青羌已请臣。遥传阃外美,盛选幕中宾。” 唐天子不仅是中原皇帝,也被北方诸种族与西域各国尊为天可汗。不同国家的外族人士,一波一波归化与出仕唐朝朝廷。大唐的经济繁荣,政治昌明,综合国力日益强盛。
明朝永乐时期,由于政府招抚行为、少数民族躲避内部斗争以及明朝富庶生活的吸引,来自于明朝周边不同的国家和地区的人民纷纷归化大明,归化人又达到一个高峰。明永乐十一年(1413)秋天,在奴儿干(今黑龙江下游特林地方), 设努尔干都司,并创建“永宁寺”,立《永宁寺记》碑,刻文 :“其官僚抚恤斯民归化,遂捕海青方物朝贡。”隆庆五年(1571),蒙古土默特部首领俺答汗接受明朝册封,成为顺义王。第二年,俺答在其驻地建归化城,取“归附王化”之意。

呼和浩特矗立的建成者俺答汗雕像
中国古代解释归化为“被感化而归顺”、“归服而受其教化”之意。“归化人”,是指在不受军事压力下,自愿归附的少数民族和外国人士,他们”不同于“降人”,政治待遇较高。现代的解释是,某个人在出生国以外自愿、主动取得其他国家国籍的行为。
近代归化人的构成及其居留地
在中国近代史上,外籍人归化中国,主要有俄国人和东北境内朝鲜人归化入籍,此外,还有为数不多的日本、德国、意大利、比利时、波兰、瑞士人归化入籍。亦有极少数原沙俄体系的国家或民族,如波罗的海三国、犹太人、鞑靼人等。朝鲜人的归化入籍,由于当时日本的插手,变得错综复杂,直到1945年,效果不佳。我们常说的“归化”,主要成分为俄罗斯人,亦有少量日耳曼人、盎格罗萨克逊人等,习惯上泛指俄侨归化。
近代进入中国的俄罗斯人,主要为三个阶段:一、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中东铁路开始修筑,大量俄罗斯工程技术人员、工匠以及部分士兵,来到中国东北地区。接踵而至是工商业资本家和富农、官僚政客、革命者、流亡贵族和冒险家等。1903 年铁路正式运营,沿线附属地内的俄国侨民人数达到了30 000人 ,在十月革命前的 1917 年,在哈俄侨数量为60200人 ,哈尔滨成了中国最大的俄侨聚居中心。


1914年中东铁路附属地俄侨
二、1917年俄国爆发了“十月革命”,沙俄旧势力纷纷反扑,苏维埃政权全力反击。1919年至1922 年 2 月,这些先后被红军击败的白军及其追随者,纷纷逃离苏俄,流亡各国,其中有不少人进入中国,他们大多是俄国沙皇政府的官吏、军官、地主、商人、宗教人士及其家属,还有一些对苏维埃政府不理解的知识分子和一般民众。这些人主要取道中央亚细亚,进入新疆,或者从西伯利亚和远东地区,进入中国东北和外蒙古,也有乘海船去上海。随后,在哈尔滨等地的流亡俄国人,纷纷南下,取道北京,分赴各地。
三、1929年中苏因中东路爆发边境冲突,生活在西伯利亚和后贝加尔地区的俄国人,因局势动荡不安,生活困苦不堪,而进入中国境内。据统计,1931年3月从俄国逃到中国东北北部的俄国人约3000人。

1931年俄侨饲养马匹(今额尔古纳三河回族乡上护林村)
俄国人逃到中国以后,就其主要居留地域以哈尔滨为中心的中东铁路沿线、新疆北部、内蒙古三河地区(既是呼伦贝尔额尔古纳市一带)及黑龙江沿岸为主,且大都在哈尔滨、上海、天津、沈阳、大连、北京、张家口、青岛、烟台、汉口、伊犁、阿勒泰、乌鲁木齐等大中城市,据相关资料统计,20世纪30年代北满地区的俄国侨民最多时为20~25万人。俄侨中白俄属“无国籍人”,约有10.3万人;赤俄属苏联国籍,约有 8.5万人,他们大都散居在中东铁路沿线及黑龙江沿岸,以居哈尔滨为多。而在三河地区的白俄成员主要由哥萨克人组成,其中以贫穷与无远大抱负者居多,富裕与有抱负者多到满洲里、海拉尔或辗转至哈尔滨乃至天津、上海。


中国人对这些流亡者们一概叫“白俄”,以区别于苏维埃政府的红色革命者,这是一个非正统的叫法。但严格意义上的“白俄人”,是特指那些居留中国各地,没有苏联国籍,或苏联护照,又没有加入中国国籍的俄国人,在当时他们被称为"白俄人"或者"无国籍人"。而加入中国籍的俄罗斯人,则被称之为“归化人”,或者“归化族”,他们聚居的村落被称为“归化村”。

横道河子俄罗斯村
任其生灭的雇佣军
逃到中国的俄国人,他们中大多数人一无技术,又不愿意从事体力劳动,整天无所事事,生活逐渐陷于窘境。对于活命紧要的白俄们,有点文化或艺术修的人,有在中国人家里教俄语;也有在舞厅或餐馆当琴师。白俄中有些落魄潦倒之人,被称为“穷老俄”。他们只得摆地摊或沿街叫卖。有些人走街串巷,磨刀、修钟表、变戏法,还有以乞讨、偷窃为生。年轻妇女便沦为歌女、妓女。

走街串巷的俄侨小商贩

1920年在哈尔滨的乌克兰人

在哈尔滨的立陶宛
有点军事素养的青壮年俄侨男子,便在中苏边境一带打家劫舍,后被中国地方政府或军阀收编。这些具有军队性质的俄国侨民武装,有两大类:一是由张宗昌改编,雇佣军性质,称之为“入籍军”。1922年,大军阀张宗昌驻兵绥芬河中俄边境时,招募了一支拥有万余人,流窜于边境地区的帝俄部队。1925年,升任直鲁联军总司令的张宗昌,又多次派人去哈尔滨、奉天(今沈阳)等地招募白俄青年,并收容京津、河北、山东等地的白俄流亡者,编入“入籍军”,扩充势力。1928年张宗昌被北伐军击溃,仓皇逃窜,失了靠山的“白俄兵”们,几乎全军覆没。一部分流落于山东济宁、菏泽及河南郑州一带,抗战时期,他们当中一些无生计的白俄加入护路队,主要沿津浦铁路沿线设防。

张宗昌军队中的白俄士兵
还有一类是俄国十月革命后进入新疆的白俄残部。自俄国内战以来,白俄败兵、难民逃至新疆者不下三、四万人,骚扰二、三年之久。素有“纷争莫问中原事”的新疆省长杨增新,运用外交手段不断同苏俄交涉,在红军的帮助下消灭了伊犁、塔城两处白俄败军势力。1920 年遣返俄侨民后,有近 7000 人的白俄败军及难民,在伊犁、塔城、迪化等地定居下来。
1931至1934年,金树仁以及随后人称“新疆王”的盛世才开始在伊犁、迪化和阿山的白俄败军及难民中招募士兵,组建归化军。这支军队时为新疆政治舞台上无法忽视的一股军事力量,参加了新疆多次政局变动的战争,对新疆政治影响深远。盛世才对战功赫赫的归化军忧心忡忡,恐首领拥兵自重,尾大难掉,对其形成威胁。同时也向苏联靠拢。至1938年,由白军组成的归化军多已遣散或重组,新疆归化军的历史,就此结束。

归化族与俄罗斯族
归化军中骑骆驼的哥萨克骑兵
至1926 年,新疆省政府对于想加入中国国籍的俄罗斯侨民,已开始颁发归化证照。而除了省政府外,中国外交部也发放归化证。1928年,金树仁主政新疆后,他要求留在新疆的俄罗斯人若不愿归化中国,需向政府申请居留证。1935年,新疆第二次民众代表大会召开。会议对新疆各少数民族的划分和称谓做了具体规定。其中,入中国国籍的俄罗斯人和其他欧洲人,以“归化族”的名称加入当时新疆十三个少数民族之列。据1945年新疆当局统计,归化族19 392人。

新疆省政府临时国籍许可证书
中国政府收回沙俄攫取的中东铁路沿线及附属地的驻军、设警、司法、行政管理及经济贸易特权,中东铁路成为商业企业。此时,在哈尔滨的俄罗斯人失去了政治、经济上的特权,他们不得不对自己的身份重新选择。1924年8月,苏联准许原俄国侨民到哈尔滨总领事馆注册入籍。当时的俄国侨民,一部分申请加入苏联国籍;还有一部分未申请加入苏联国籍,而成为无国籍侨民。
一些想加入中国国籍的俄国侨民,由东省特别区警察管理处颁发“归化华籍临时证书”,若不愿归化中国,可申请“居留执照”。长期归化者须有东省特别区签署意见,报中华民国内务部颁发“归化许可执照”,批准生效,称之为“归化人”。1926年,东省特別区市政管理局一份公文《函请特警总管理处注销侨民居留执照》,内容显示对侨民归化后,原来签发的居留执照的处置办法,“侨民归化,奉部令许可。发给执照者,其原发之居留执照”,全部缴送东省特別区市政管理局,经检问抄录清单后,函送東省特別区总特警管理处,查照注销。这样,在中东铁路沿线及附属地俄侨归化华籍一直持续到九一八事变前。

东省特别区警察管理处颁发的“归化华籍临时证书

中华民国内务部颁发的“归化许可执照”
民国新疆省政府为了边疆地区安定,并利用俄侨军事力量,采取主动积极态度办理俄侨归化。由于东北奉系军阀实力雄厚,能掌控局势,东北又是日本的势力范围。在东北的俄罗斯人比在新疆的“安静”许多。1929 年中东路事件期间,《民国日报》报道说:“俄人中赤白皆有,而其放弃治外法权,故咸皆循规蹈矩。”

东省特别区警察总管理处给波兰人颁发的“居留执照”
中东铁路沿线及附属地俄侨归化的主要原因是中东铁路苏联籍局长于1925年4月,曾下令停用中苏两国国籍以外的人为路局员工,一些对苏维埃制度持不接触态度的原俄国侨民,不得不申请加入中国籍。此种情况从1926年东省特別区侨民归化一览表中可以略见一斑,表中大部分归化人是在中东铁路就职人员。而在1927年中东铁路公司大裁员时,惧怕被裁减,而成为“归化人”的既达2361人。

中东铁路某车站内的食杂店


1931年哈尔滨俄侨路局员工及家属
以哈尔滨为中心的中东铁路沿线及附属地俄侨办理“归化”手续者的比例远远低于新疆。1931年东省特别区市政管理局总分局侨民统计表中,苏联42895人,无国籍41134人,其中哈尔滨本埠及江北,苏联27328人,无国籍27264人。也没有把归化人列为侨民,而在东省特别区居民统计中列为“归化人”。这部分归化人,实际上并没有给予一个独立的民族地位,确已经统计为中国人。1932年哈尔滨的归化人为6376人,数量最多。

1933年黑河俄侨就餐

1935年在松花江游泳的波兰女孩
至1933年7月,在北满的苏联居民为9.2万人,无国籍的白俄有5.5万人;苏联国籍的有3万余人 ,其中属于无国籍的共有6461人。俄侨中,70%居住在哈尔滨,三江地区占21 %,其余居住在中东铁路沿线,多为“俄华杂处”。
1935年3月,苏联将中东铁路的权利让渡给日伪政府,大约有2万多哈尔滨的俄侨返回了苏联。日伪当局在民族的称谓问题上非常敏感,一部分归化人变成“满洲国”籍。1936年,哈尔滨白俄只剩下30589人,苏联侨民有7804人。至1940年归化人仅有2284人,1941年无国籍侨民始终在3万人上下。拥有俄侨数量远远高于新疆的北满境内,没有形成归化军和归化族。


归化民族的意思是指原非中国国籍而在法律上取得中国国籍归化中国的人。“但在新疆,所谓归化族则专指非苏联籍的俄罗斯人与其他欧洲人而言,这些人有的依法取得中国国籍,有的并未取得中国国籍,而为无国籍的人”,自从1933年以来统称这类人为“归化族”。但俄语和哈语应称之为“俄罗斯人”或“日尔曼人”。

哈尔滨犹太人结婚

夏季在松花江避暑的女俄侨
1953年在全国第一次人口普查时,人民政府为贯彻民族平等政策,恢复了新疆“归化族”的原来族名,改称俄罗斯族。1981年以后,国家相关部门出台了一些关于恢复或改正民族成分的处理规定,此后生活在内蒙古自治区和黑龙江省境内的一部分中俄混血人,他们自己也愿意为俄罗斯族,中国政府已经予以承认。如今,俄罗斯族主要分布于新疆伊犁、塔城、阿勒泰及乌鲁木齐等地,少数散居于内蒙古自治区。习俗与俄罗斯人基本相同,性格开朗,能歌善舞,喜欢三弦琴和手风琴。

上海俄侨

上海年轻俄侨在滑冰场

主要参考文献:《黑龙江移民概要》、《俄罗斯文化在中国——人类学与历史学的研究》、《黑龙江省志·人口志》、新疆大学硕士论文《民国时期的新疆俄罗斯人》、《列强在中国的租界》

雪狼刀风

陈文龙,1967年出生,黑龙江省大庆市人。高级经济师、摄影师、户外旅行者。从事教育管理工作近三十年,研究主要方向为远东近代史、中俄关系史和中东铁路历史。黑龙江省级领军人才梯队-中俄关系史学科的骨干成员,黑龙江省俄罗斯东欧中亚学会会员、黑龙江省哈尔滨历史文化研究会会员、哈尔滨市地方志学会会员,一点资讯签约作者。近年来自费考察中东铁路,并在《中国文化遗产》、《中国国家地理》、《铁道知识》、《看历史》、《环球人文地理》、《中国地名》、《华夏地理》、《黑龙江史志》、《北国旅游》、《哈尔滨史志》、《黑龙江日报》、《吉林日报》、《大庆日报》、俄罗斯赤塔日报、俄罗斯效果报(周刊)等杂志报刊以及网易、新浪、搜狐、凤凰网和中国国家地理等国家主流网站,发表了大量有关中东铁路历史建筑现状调查的文字和图片。联系方式:jinsedao@126.com 138459957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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