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情在,希望就在(原创)

贺姨走了,跟他的儿子到国外定居。留下的,是我对她的回忆和怀念。

贺姨是我家的邻居,自小时候记事起我就认识她,还有她的儿子东,东哥大我10岁。贺姨年轻时就守寡,一直带着儿子过。那时候,贺姨的家是两间草房,一间租给卖油条的,另一间自己居住,临街的窗户里有一根伸在外面的水管线,专门卖水给周围的邻居,一分钱一桶,二分钱一挑。贺姨没有工作,房租和卖水的微薄收入,就是她们娘俩的经济来源。冬天卖水是比较辛苦的,一大早,他们先要在屋内烧好一壶开水,拿着这壶开水将外面封冻的水管子一溜地烫开,才能放水给等候在那里的人。北方的冬季是寒冷而漫长的,他们天天都要如此,有时是一天几次。这个活儿,有时是贺姨做,有时是东哥做。

不知为什么,除了我家之外,贺姨很少跟其他邻居来往。即使关系不错,她也不经常串门。印象最深的,是每年的除夕晚上,外面鞭炮声声,父母在厨房忙着年夜饭,这个时候东哥会兴匆匆地从外面进来,手里握着一小叠崭新钞票,对我的父母说:“叔,婶,我娘让我给弟弟妹妹们送压岁钱。”我们姐弟六人,每人两角。钱虽然不多,但在那个时候对于我们这些孩子们来说,也算是节日的一份厚礼啦。礼尚往来,父母就准备点水果或油炸食物,打发我们送过去作为回敬。我的母亲手巧,扎出来的彩色纸花比外面卖的还好看。母亲扎的花花朵儿大、饱满,色彩鲜艳。每年过春节,母亲都要扎一些漂亮的各种颜色纸花送给亲朋好友,这自然也包括贺姨她们家。贺姨也只是在过年当中的某一天,来我家和我母亲坐在炕上,唠嗑、叙叙家常。

东哥上学,贺姨平时在家做些什么我不知道。那个夏日的清晨,一个非常意外的消息在邻居中突然传开:贺姨被抓起来了,东哥也被带走了。我跑到他们家房前看,见围了很多看热闹的人。借着窗板的缝隙,看见里面的灯光很亮,几个人正在翻弄着什么。接着,她们家的门窗都被贴上了封条。我回去把事情告诉了母亲,母亲告诫我不许在外面乱说。家被封了,水也就停了,我们这些邻居只好到更远一点的地方去挑水。

半个月后,贺姨被一辆解放牌汽车拉着游街示众,就在她家对面的大街上。我看见她在车厢后面的挡板上只露着一个头,脖子上挂着一个大牌子,写着她的名字。牌子旁边展示着她“反动”的物证:三尊铜制的小佛像——是从她家里翻出的,她的罪状是信佛。她的头低垂着,面无表情。在她家门前游街示众,看热闹的人有几个不认识她呢?当时她心里怎么想的,我不知道,现在想来的确是很冷酷的。一个不爱出门、与世无争的守寡女人,面对如此的心灵劫难,她能承受得了吗?她将如何面对街坊邻居们的议论、指点?所幸的是,东哥没有被一同拉来游斗。

在那个动乱的年月,政治上的精神负重的确很可怕,曾经就有这样一位邻居家已经当上爷爷的老人,因家庭历史问题儿子受牵连在单位被揪斗,他受不了这种刺激和压力,便在某天的早晨独自去了江边的小树林里,走上了不归之路。
一段日子后,东哥被先放出来了。东哥学习好,在学校品学兼优,喜欢写日记,听说有关人员是在看了他的日记后,认为他的思想上进,不反动,便释放了。几个月后,贺姨也被放了出来,不过,她出来后精神上肯定不会轻松,一顶“坏分子”的帽子被从一个当过小业主的邻居头上摘下,扣在了她的头上,她成了“黑五类”——被监督改造的对象。

有了这段经历,贺姨仍还是很少出门。但是,这年除夕的晚上,她仍像过去一样让东哥给我们送来压岁钱。几天后的一个晚上,贺姨来我家做客。母亲待她依旧热情,她同以前相比似乎也没什么改变。或许是她和母亲的长久感情,闲聊中,她并不避讳她的这段不幸的境遇,而是坦然客观地面对,没有哀伤或怨恨,包括对自己或他人。对落在头上的“坏分子”帽子她也是付之淡淡一笑,自嘲说,天冷戴上帽子不容易感冒。

东哥很懂事也很孝顺,从来不让贺姨生气,这当属贺姨一生中最大的安慰。母亲不止一次地对我说,东哥将来一定会有出息,让我向他学习。果然,1977年恢复高考制度,东哥考上了北方一所名牌大学。那天早晨,东哥拿着入取通知书兴匆匆地来我家报喜,“叔,婶,我考上大学了,娘让我来告诉你们。”我的父母自然是喜出望外,格外地高兴,为他们这样一度艰难、相依为命而渐渐走出逆境的母子俩而高兴。确切地说,是为他们一家高兴,因为这时候的东哥已娶妻生子。

东哥参加工作时,动乱的年代还没有结束,许多人因他的家庭原因而避而远之,然而慧眼识珠的人还是有的,他的军人出身的厂长看中了他,认定他是个本分不错的小伙儿,便将心爱的女儿嫁给了他。东哥的妻子漂亮,也很善良贤惠,同东哥一样地孝顺,视婆如母。贺姨待她也很好,视若己出。一家人的亲热、和睦,冲淡了压在他们身上的精神忧愁和烦恼,增添了许多快乐和希望。……

亲情本身也是一种动力。贺姨是在母子的亲情中,坚强地面对生活,没有被精神压力所压垮,也正是在这种和睦、温馨的亲情陪伴下,度过了那段寒冷的冬季,走出逆境,直到东哥参加工作、上大学、出国定居,一直到现在。她的晚年是幸福的。

人的一生是不容易的,会遇到种种坎坷和磨难,有时甚至是难以承受,但不会没有尽头。每个人在家庭中都肩负着一份责任,为了这份责任,让生活继续,即使困难压力再大,也要勇敢地去面对和承担,而不应逃避或颓废。
亲情在,责任就在,希望也在。把亲情放在首位,任何痛苦与压力都会显得渺小。

小花亦灿烂 - 副本

鄭文發

哈尔滨市地方志学会常务理事,哈尔滨电影历史研究者,国际摄影协会(IPA)会员、哈市职工摄影家协会会员,IC photo、图虫签约摄影师。联系方式:QQ865625989

2 条评论

  1. 天地王

    0 文章写得细腻感人,开头第一句,就把读者的心抓住了,使你不得不看下去。结尾也好,紧扣文题,亲情在,希望就在。

    • 郑文发

      0 谢谢夸奖!这是真实的故事,它让我时常回味那时人与人之间的朴素情感与关爱。与之相比,我们后来的人则缺少老辈人那种面对困难的韧性、包容与豁达。我从这件事感到是亲情与责任才使这对母子相互支撑、坚强地走出低谷而迎来曙光。即使是现在,这样的母亲也是优秀的母亲。
      谢谢您的欣赏。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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