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厄运向你逼近……

二十世纪历史课   中学生征文入选作品

“哈尔滨,厄运向你逼近……”[1]
(哈尔滨的曾外祖母)

作者:阿廖娜 皮缅诺娃

(新西伯利亚州马斯利亚尼诺区  耶尔班村学生)
指导教师:Т. Ю.涅罗达

Macrooz 译

家族树

有很多年,我对外祖父家族的亲属几乎一无所知。外祖父维克托 康斯坦丁诺维奇 奥尔洛夫斯基(维佳)住在新西伯利亚市内,不常联系。而且,显然他身上还残留着苏联“隐瞒国外亲属综合征”。是妈妈让他开了口,不但如此,他还从保密抽屉里拿出了整个家族的图册,这对我来说无异于无法估量的宝藏。图册里写满了整理它的人的注释,时间大致是从1921年开始。这些相册散发出时间的味道:厚厚的硬质封面,镶着金属边角和图案。妈妈了解我那位已经过世的曾外祖母,还清晰地记得她的习惯,那些受移民生活影响和在“非苏维埃家庭”中养成的方方面面的习惯。但迫使我接手这项工作的最主要的文件,是出生于1890年的高外祖母手写的一份履历。两页纸,用很大的字体书就,每一行都是她生活中较为重要的事件、生活的剧烈转折,从人文的视角来说,这些事件从悲惨、可怕的到令人高兴或者自然发生的……都有。

到哈尔滨之前的家族生活

我的高外祖母的母亲玛利亚 彼得罗夫娜 马雷舍娃娘家姓菲拉托娃,1865年出生在阿穆尔河上的尼古拉耶夫斯克。在她出生的前一年,她后来的丈夫,就是我的高外祖母的父亲彼得 谢苗诺维奇 马雷舍夫出生在后贝加尔的凯达洛沃村。他们于十九世纪八十年代在教堂举行了婚礼。玛利亚和彼得生下四个孩子:儿子谢尔盖生于1887年,三个女儿:玛格丽特生于1890年,1893年赖萨出生,孔科尔季亚生在1898年。彼得在布拉戈维申斯克任大司祭。从孩子们出生的年份看得出来,他们的青年时代,即他们的成长时期是在艰难和悲惨的年代度过的。时代使然,他们有的活了下来,有的夭折,还有的永远离开了俄国。他们的父母自然也经受了很多磨难,尤其是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

玛利亚 彼得罗夫娜和彼得 谢苗诺维奇都来自于教堂的神职人员家庭,所以他们的联姻并非偶然。作为父亲,知识广博、受过良好教育的彼得 谢苗诺维奇尽力给予孩子们好的教育。儿子谢尔盖毕业于宗教学校(可惜,我没能还原他后来是在哪里做过神职人员),女儿们则毕业于布拉戈维申斯克教区女子学校。

大女儿玛格丽特在这所学校完成了七年学业以后,1907年,同样在布拉戈维申斯克,她考入两年制师范培训班,然后直到1920年,她或是在乡村或是在阿穆尔铁路车站所属的学校中教书。

1918年,她在波奇卡廖沃(阿穆尔铁路车站)工作期间,认识了铁路高级监察员、波兰裔的弗拉季斯拉夫 伊万诺维奇 卡尔比克。卡尔比克1884年出生在谢德尔采省的巴尔切夫市。他已经有过婚史,第一次婚姻留下的女儿纽霞由他抚养。虽然弗拉季斯拉夫是个天主教徒,但他们还是结了婚。显然,感情胜过传统的偏好。稍后,他们要经历生活艰辛的考验,当对亲人的爱和恐惧,以及方方面面的愿望开始无法承受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迫使弗拉季斯拉夫 卡尔比克作出重大的决策并且付诸行动。正是他,不仅拯救了玛格丽特 彼得罗夫娜,还拯救了她的双亲和两个姐妹,使他们没有死于非命。可他没能帮到玛格丽特的哥哥谢尔盖。

在那可怕的二十年代,远东也许不会比俄国南方或者我们西西伯利亚更为恐怖。但,正是在远东,国内战争时期却成了我们家族最为悲惨的年代。不管是谁,不论怎样,只要妨碍了苏维埃政权,那么这个人的境况就会危机四伏。开始对“有资产者”、“富农”和其他“阶级敌人”实施镇压。对神职人员也非常残酷。到处是瘆人的一波又一波新的暴政行动的传闻。现在可以在历史学者们发表的文章中,找到很多证据来证明这些令人忧伤的传闻的真实性。

在我们家族的档案中就有与玛格丽特 彼得罗夫娜的女友玛利亚凄惨命运相关的真实文件。玛丽亚也是神甫的女儿,很难想象,他们怎么敢把这份文件保存下来……家里有这位玛利亚写的一封信。落款是“痛苦的人”。不清楚,这到底是她真实的姓氏还是个隐喻。最有可能是后者。红军把这位姑娘做神甫的父亲和她的母亲活活烧死。她当时就藏在不远处。这件事情之后,她一直活在等待死亡的恐惧之中:大家都跟她断绝了来往,谁都不敢表达同情。

我不知道,我们的玛格丽特和这位玛利亚是通过什么途径通信的,但我们从玛利亚的信中得知,玛格丽特邀请玛利亚过去跟自己同住。可这时正是玛格丽特自己的父亲随时都有可能遭遇到和这位可怜的玛利亚的双亲相同境遇的当口!而且,玛格丽特家里已经出了惨剧:她的哥哥谢尔盖被枪决了,他死的既荒唐又没有意义。根据家里的说法,谢尔盖从同学那里往家走,路上,他身边有人押解着一队被认作敌人的市民去执行枪决,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必死无疑的熟人,谢尔盖没忍住,向他挥手告别。押解队伍的人立刻就把谢尔盖也推进了这些被捕的人的队伍当中。

三十分钟后,没经过任何审查,这队人就被带到城外的荒地,全部射杀了。家里人在当天从一位偶然的目击者那里得知了这场惨祸。正式的通知自然是没有。

在苏联,人们不论是入学,还是参加工作都必须要填写表格,在所有的表格中,提到谢尔盖,亲属们都是这么写的:“马雷舍夫 谢尔盖 彼得罗维奇,1887年生于布拉戈维申斯克,1920年死于阿穆尔州。”我们甚至无法弄清楚他死亡的具体地点。最有可能是在布拉戈维申斯克,就是他双亲住过的地方。如果考虑到是在当天从不相干的人那里得知他被枪决的消息,那显然就是这样了。他被杀害,还有家里他父母留给孩子们用来提醒祷告、怀念的名单来佐证。在谢尔盖的名字旁边写着“为被杀害的他祈祷”,同时,在其他人旁边写的却是“为逝者祈祷”。

现在,我们再回到玛利亚的那封信:

“亲爱的玛格丽特!
亲爱的,谢谢您的邀请。但可惜的是,我不能接受。我们村子里没人找我的茬儿。我在彻底的孤独当中度日。经常,尤其是在傍晚,我会看到亲人们的幻影。我觉得这是因为我一直在想念着他们,想念着这些我珍爱的人,这些我永远失去的人。这些对我来说已仅仅是美好回忆的人。曾经有亲人爱我,关心我!可如今呢?心地善良的玛格丽特!只有您一个人向我伸出手来,只有您一个人同情我,信件证明了这一点。虽说我在贡大吉有那么多的熟人。甚至连我们家的亲戚在车站都不靠近我。我已经是第三个夜晚没法入睡了,我的亲爱的父母亲就像在我身边。他们受了怎样的煎熬!亲爱的玛格丽特,请原谅,今、明两天我要待在贡达季,但我不会常留在此,我要住在彼得鲁什。”

我妈妈还在童年时期就从她的祖母那里了解到与这封信相关的那段历史。这段历史还有后续。玛格丽特和丈夫一起雇了一辆马车前往遭到厄运的贡大吉去接玛利亚。来到从前的神甫家的门前,还站在街上,他们就看到了让客人们惊愕万分,惨不忍睹的场景,这是彻头彻尾的屠杀:年轻姑娘遍体鳞伤的尸体躺在满是血污的地板上。玛利亚没能逃过自己双亲遭遇过的厄运。显然,这个场景让玛格丽特的丈夫弗拉季斯拉夫 卡尔比克坚定了下一步的行动。因为不久前在中东铁路工作,卡尔比克还留着优待乘车票。

收拾好最需要的物品,应该说,他们家族有着数量可观的贵重物品。卡尔比克带上妻女乘火车到了哈尔滨。后来,不管是真心是假意,他还帮助玛格丽特的父母和妹妹们–赖萨和孔科尔季亚越过了国境线。这其中,那些戒指、胸针、宝石坠子(一个带蓝宝石的戒指保存了下来,现在是我妈妈的物品)起到了相当重要的作用。边防军因为这些金货给了这几个逃难者出逃的通道。但不要以为这很简单。

好的结局取决于很多情况:取决于那个决定为金货而放走违法者的人的诚信程度,可以直接杀掉他们拿走这些贵重物品,这对这个决策者来说没有任何风险,一切取决于他行的善事。此外,逃难者还要在合适的时间,在合适的地点翻过山岗到达边境。幸运的是,目的达到,一切顺利。玛格丽特的母亲还随身带了一只红樱桃木的小箱子代替旅行袋,她在箱子里面预先装满了东西,带着它翻山越岭。顺便提一句。这只箱子历经了移民生活,在半个多世纪之后,又从中国返回了俄国,并且今天还平平安安地在我们家里占有它的一席之地。的确,它和住宅的装饰不太和谐,但它是珍贵的,它就像这个家族诸多秘密的守护者一样,所以要让它“活着”,并且还要“活”下去!

哈尔滨,如同生命的一部分

马雷舍夫-卡尔比克家族打开了新的生活的一页。他们之中,一些人的移民生活持续了几十年,而另一些人则是永久。

逃难的移民浪潮给哈尔滨带来了大量的俄国人。革命和国内战争的结果,是成千上万的白俄移民定居在了哈尔滨。这些人有参加了白军运动的士兵和军官,有西伯利亚和远东政府成员和职员,有知识分子,还有最普通的百姓。哈尔滨的俄国居民是俄国境外数量最大的俄国人群体。每个人都尽其所能安顿下来。但有一点,把所有的俄国人连结在一起:他们皆因俄国国内战争而焦头烂额,经历了自我世界的破灭。他们穿越了贝加尔湖的冰面,承受了通过朝鲜从海上逃难的折磨,还有的像我们的主人公这样,翻越山岭越过边境。所有人都承受了巨大的痛苦。这使得很多家庭相互亲近、互相支撑。较早在异国的土地上安居的那些人,收留了新到来的人,让他们‘免费住宿’,给予他们物品和食物。

幸运的是,马雷舍夫家族的主人,彼得 谢苗诺维奇立刻在哈尔滨的一个教区得到了职位。在教堂的院子里有一处空置的小房子,大家就在那里安顿下来。《公报》接收了弗拉季斯拉夫 卡尔比克去那里工作。玛格丽特 彼得罗夫娜在哈尔滨商业学校的预科班得到了教师的职位,直到1923年,在她生育女儿的时候才从那里离开。他们给新出生的小女儿也取了孩子母亲的名字–玛格丽特。这回,卡尔比特家有了两个“玛格丽特”,当然还有大女儿纽霞。玛格丽特 彼得罗夫娜负责教育两个幼儿,同时还靠给俄国和中国孩子上私人课程挣来花销。此外,她还从护士培训班结业了。

大概自1924年,中东铁路开始由中苏两国平等共管,弗拉季斯拉夫 卡尔比克重新回到铁路上工作。是铁路决定了这个家庭的前途命运,玛格丽特和弗拉季斯拉夫经铁路来到哈尔滨,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家人平安地生活下来。他们的女儿(我的曾外祖母玛格丽特 弗拉季斯拉沃夫娜)在三十多年之后也是通过铁路带着儿子维佳返回了苏联。所以,在那个时期的相册中保存下来不少以火车站站台、火车站楼体以及与如今车厢不同的、木制旅客车厢编组为背景的照片也就不是偶然了。

外出的时候,弗拉季斯拉夫会从那些小站上给自己的两位心爱的玛格丽特寄去明信片。这些明信片也有很多保存了下来:上面有中国风光、动物、节日的场面,或者以宗教节日为主题:圣诞节、复活节等等。

我妈妈的祖母小玛格丽特清楚地记得自己童年的那些美好的时光,以及艰难的日子,当然,数量众多的照片也有助于她在记忆中保留哈尔滨的生活场景。她的家里充满了平和与爱意,曾外祖母在老相册里照片的附注上也是这么写的,显然,她在老年的时候整理过这些相册。

相册里面说到小玛格丽特在关爱和关注下成长,还提到我们,这些重孙儿女。里面有小玛格丽特成长过程的照片:从最初的蹒跚学步、孩子的顽皮,到她长成为极富魅力的大姑娘……十岁的小玛格丽特在巴兰诺娃-波波娃钢琴、小提琴、声乐培训班上成功的演出在家庭里是一件值得珍视的大事,根据报纸上的报道,这次演出有哈尔滨的多间学校参加。有四份报道了这个女孩成就的剪报留存了下来:

“前天,在陀思妥耶夫斯基中学,哈尔滨音乐培训班在学年结业仪式上极为成功地举办了节日音乐会(……)两个各自成章的节目之后,开始合唱曲目《你来吧,弱者》,这是由 Г. Г. 巴兰诺娃-波波娃的声乐班的学生们演唱的。接下来学生卡尔比克 玛格丽特出色地表演了弗里德里希 布尔格缪勒的乐曲《叙事曲》。整个曲目完成得极为细腻和缜密。最后要提到刘锡城的演出,他演唱的是中国歌曲。”

根据久居住户的回忆,哈尔滨的俄国居民,其文化水准非常之高。当时,在这座城市里有几十家初级和中等学校,还有货真价实的技术学校,都是由(旧俄高等院校)的编外副教授甚至教授授课。年轻人学习都很努力,几乎没有没接受过中等教育的少男少女。

俄国人和中国人在一起上课。一年级按照性别分班,男孩女孩分开教学。随后,从二年级开始给他们一起上课。

小玛格丽特记住了中国人庆祝新年的情景,新年要持续两周,色彩艳丽明亮,有如画般的游行,人们带着面具,外面游龙穿梭、爆竹声响;街上有黄包车、马车和出租车;出身高贵的中国女士身穿颜色鲜艳的绸缎。因为和当地的孩子交往,还和他们一起学习,二年级的时候,小玛格丽特的汉语就和俄语一样好了。在初级学校和中学,她还学了英语。

俄国人和中国居民一样,平常都是吃大米和鱼类。松花江里鱼很多,在中国市场的小摊上,商贩用桶子装着卖,都是活鱼。卡尔比克家从来没买过海鱼这个事实,就足以证明他们从没过过苦日子。还有,旧照片上,那些看着我们的人,穿着都很讲究。那个时代,西伯利亚农民身份的爷爷奶奶看上去就完全是另一个样子了:他们穿着漏洞的劣质靴子,棉袄袖子的破洞里钻出棉花。也就是说,在苏维埃“集体化”乡村,人们过的日子和我们在哈尔滨的亲属的生活是没法相提并论的。

铁路上的专家收入不错,小玛格丽特的父母从俄国带来的首饰也剩下一些。在哈尔滨,“饥馑”完全是另一种性质,那是对俄国、那个革命前的俄国的乡愁。人们思念它的大自然,思念业已习惯的身边的人们,思念故乡的街路–那些他们度过了自己的童年和青年时代的地方。哈尔滨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是别人的,他们尤其难以忍受一连持续几天的沙尘暴。狂风卷着沙土力量巨大,他们按照俄国南方习俗刷白的小房子变成了棕色。沙子嵌进墙壁,石灰白变成了肮脏的赭石色。

但在哈尔滨周边,还是有很多美丽的地方。玛格丽特 弗拉季斯拉沃夫娜(小玛格丽特)温馨地回忆起松花江,夏天可以在温暖的、泛黄的江水中游泳,冬天可以乘坐奇特的交通工具“爬犁”,手推和钩子拽,让它在光滑的冰面上滑动。美食当中,她记住了在糖浆中煮熟,穿在小竹棍儿上面的甜果子,每个十字街头都有卖的,还有“冰棍”。

日本人的入侵和1932年满洲国的建立给哈尔滨人的生活带来了巨大的改变。开始镇压对制度感到不满的人,有时,熟人会突然消失。不安与恐惧在满洲国存续期间始终伴随着他们。卡尔比克家也感受到了变化:物质状况变得糟糕,因为弗拉季斯拉夫离开了铁路。作为一个原则性很强的人,他不想为日本人效力。好几年,一家人仅靠玛格丽特 彼得罗夫娜私教课的收入度日,她在富裕的俄国移民家里工作。此外,她还教中国公民学俄语(在自己的履历当中她写到,还是在1929年,她就在教授中国人俄语的专门培训班结业了。)

“不同寻常的亲近”

玛格丽特 弗拉季斯拉沃夫娜(小玛格丽特)在中学的成绩突出,可以流利用俄语、汉语、英语交流,还跟父亲学会了波兰语。她好交往,也深得众人喜爱。十七岁的时候,她成长为美丽的姑娘,也很时尚。凭借很多题写着“赠亲爱的玛格丽特留念”的照片来判断,她曾有着足够多的崇拜者。1940年1月14日,她拿到了毕业文凭:

本证书持有者卡尔比克 玛格丽特 弗拉季斯拉沃夫娜,满洲帝国臣民,生于1923年1月4日,于1939年12月以出色的表现完成M.A.奥克萨克夫斯卡雅女子中学的全部课程。

然而,我外祖父的母亲、我妈妈的祖母玛格丽特 弗拉季斯拉沃夫娜(小玛格丽特)的生活中也有我未去深究的秘密,她的孙辈(即我妈妈、妈妈的姐妹奥莉加和丽塔)谁都不曾知晓这些秘密,更何况是我们这些重孙辈。原来,我外祖父的父亲是在苏联被处决的。他比玛格丽特年长15-16岁。外祖父维克托 奥尔洛夫斯基(维佳)从来不想提起他。家里对这个话题有着可怕的禁忌。妈妈只从她的祖母玛格丽特 弗拉季斯拉沃夫娜(小玛格丽特)那里听说过他姓什么,还有,说他是和阿塔曼谢苗诺夫一起被处决的。罗扎耶夫斯基这个姓氏帮我确定了他被处决的一些原因。

我从网上了解到,1931年5月,哈尔滨举办了一届叫作俄罗斯法西斯党的成立大会,这个党就是由罗扎耶夫斯基领导的,他成了年轻一代移民的领袖。他1925年从苏联逃出来,“积极从事反苏维埃活动”。在1930年代初期,俄国法西斯党有4000名成员。还出版自己的报纸和杂志。

史实也许不是很光彩,但历史可不是一系列漂亮事件的表述。玛格丽特1945年生下罗扎耶夫斯基的儿子维克托(维佳),维佳不知道他的生父是谁,是继父培养了他。玛格丽特禁止提及他的生父,虽说在成年以后,有一次他因为什么事很气恼,说漏了嘴,说他父亲是“俄国法西斯领袖,是和谢苗诺夫一起被绞死的。”

谁都没把这话当真,大家都觉得,所谓法西斯分子的帮凶,也许像那个年代的很多人一样,不过是莫须有的责难。

结果,一切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康斯坦丁 罗扎耶夫斯基(有些信息源显示他姓罗吉耶夫斯基)确实曾是俄国移民当中最大的法西斯党的领袖人物。与阿塔曼谢苗诺夫干的是同一件事,而后者在战后被俘,依照扎罗夫 Л. Н.主持的法庭判决,谢苗诺夫被在莫斯科绞死。[2]

比如,我找到了提到他的如下文字:

“临近1945年,罗扎耶夫斯基开始诚心诚意地觉得,苏维埃体制会向着俄罗斯民族主义的方向演变。之所以形成这个观点,是因为从三十年代末到四十年代初,由于大清洗的结果,苏联政权上层人物当中,实际上已经没有‘国际列宁主义者’了。

此外,在战争年代,俄罗斯东正教教会在解决政治问题方面的角色得以增强。罗扎耶夫斯基对苏维埃制度的蜕变充满信心,以至于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他同意返回苏联。然而,罗扎耶夫斯基的期望落空了。答应安置他到一家苏联报纸任记者的承诺没有兑现,取而代之的是将他逮捕,并投入到卢比扬卡的牢房当中。

从1946年8月26到30日,召开了由瓦西里 瓦西里耶维奇 乌里利赫任审判长的最高法院军事审判厅的公审大会。法官们没有劳神去细究案件情况、明确减轻过错的案情。对罗扎耶夫斯基及其身边党羽 Л. П. 阿霍金的指控判决早已预先确定。1946年8月30日23点,罗扎耶夫斯基在卢比扬卡的地下室被枪决。”[3]

至于玛格丽特 弗拉季斯拉沃夫娜家里人认为罗扎耶夫斯基是被绞死的,完全可以解释为:通过大众媒体的传播,谢苗诺夫的绞刑已经被大家所熟知。因为罗扎耶夫斯基和谢苗诺夫是同一个案件,所以他们推测他也是被按同样的方式处决的,这也完全合乎逻辑。去打探自己孩子父亲的下落是不明智的:所有移民,哪怕是间接地,都这样或者那样与法西斯分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苏维埃的特工部门监视着呢。这之后,卡尔比克家要把刚出生的婴儿生父的名字竭力从记忆中抹去,就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事了。

我外祖父维佳是1945年3月5日出生的,可直到1946年1月才登记出生证。明知这个家族在各方面,尤其在各种出生证明上一丝不苟、极有条理(要知道,惊人丰富的家族档案能保存至今可不是偶然),那么我们就有理由去猜想,为什么他们不急于给玛格丽特 弗拉季斯拉沃夫娜儿子的出生开具证明,而是拖了几乎一年的时间才去办理了。在资料的表格中只出现了母亲的名字。另一份文件,在“收养证明”中我们还找到一份有意思的材料:一开始,给儿子维克托(维佳)的,是其祖父弗拉季斯拉夫的父称。这说明,如果叫他康斯坦丁诺维奇(他生父的名字演变来的父称),那么整个家族都会处于危险之中。

我的外祖母娜捷日达 奥尔洛夫斯卡雅,即玛格丽特 弗拉季斯拉沃夫娜的儿媳妇给我们一个有趣的信息。原来,她早就知道自己的丈夫–我外祖父出生的秘密了。她是从婆婆那里得知的,她婆婆早在2000年时就已经跟她承认,那个人的确是“法西斯党中的重要人物”。可是,她作为当时在铁路餐厅工作的年轻漂亮的女服务员,自然不是被他的这个身份征服的。

“他是个非常有趣的人,他念诗,还送了那么漂亮的玫瑰!直接就捧在手里。怎么可能不爱上他。她很得意,作为哈尔滨所有未婚女人的宠儿,他恰恰把宠爱给了她。她简直神魂颠倒。根本就不可能去考虑什么政治后果。面临出生的孩子让他很是高兴,他送给她贵重的裘皮大衣和项链的金坠子,极尽温存和关切。”

这个恋爱中的小女孩会否去思考他的知名度是怎么来的?思考他在报纸上的有关俄国未来的文章?……我们觉得,把维克托 奥尔洛夫斯基(维佳)成年后的照片和被猜测为他生父的罗扎耶夫斯基的照片作以对比会很有意思,我们在网上找到了康斯坦丁 罗扎耶夫斯基的照片,然后真就这么去做了。(在家族档案中,因为可以理解的原因,没有罗扎耶夫斯基的照片)。

我们为何试图去明确真相?维克托(维佳)外祖父至今也不想谈及此事。但家族的历史,真正的历史,人们不会凭着自己的想法去虚构。它不取决于我们的偏好和评价,它曾是什么样子,就会留下什么样的过往的印记……

学会抛下所有喜爱的……

1951年,玛格丽特 弗拉季斯拉沃夫娜在自己注定不会有好结果的初恋之后,嫁给了维克托 马捷乌舍维奇 奥尔洛夫斯基,他是位科班出身的工程师。婚后立刻办理了维佳的收养手续。此后,除了他的教育更多是由外祖母玛格丽特 彼得罗夫娜来负责外,维佳没感觉到自己生活中的巨大改变。1950年,维佳的外祖父–一直料理整个家族生活的弗拉季斯拉夫 伊万诺维奇 卡尔比克过世了。维佳的外祖母玛格丽特 彼得罗夫娜需要作出决定,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女儿在铁路合作社VITENZON商店的皮货部门工作,女婿在铁路上,全家没过过苦日子。但城里的情况发生了实质性的改变。俄国移民开始陆续离开哈尔滨。临近五十年代,整个中国已经是共产党国家。有人在美国给自己安排了住的地方(玛格丽特 彼得罗夫娜的妹妹孔科尔季亚就是这么做的),还有人去了澳大利亚(妹妹赖萨)。

可玛格丽特 彼得罗夫娜还是决定返回自己历史上的故乡。是她决定了这个家接下来要在哪里生活。

哈尔滨对于她弥足珍贵,但这座城市夺走了她所爱、所信赖的生命中的伴侣–弗拉季斯拉夫 卡尔比克。在异乡,哪怕是在女儿和孙儿身边也难掩悲伤。相册的照片之间,出现了关于生命的意义、关于俄国的诗,这些诗作显然是抄自不同年代哈尔滨诗人的集子:

“我在各种屋顶下过活:
瓦片、铁皮、竹篷,
生命随非常世事流过,
反差呈于幸福与灾祸。

身处诸种逃难与疏散
学会了抛弃一切喜欢,
学会了与人们的决断,
学会了从只言片语中领悟躲闪。”[4]

除了这些,她还用阿尔谢尼 涅斯梅洛夫、尼娜 扎瓦德斯卡雅和其他诗人的诗句来注释相册中的照片。我们没少下工夫去寻找诗的原作者。因为开始我们以为,这些是她写的诗。玛格丽特 彼得罗夫娜显然是个喜欢文学的人,她关注移民诗歌,证明她心灵深处涌动着哀伤。

于是,她决定回俄国,回家去……收拾好前往苏联的证件。也选好了回程的途径–和很多俄罗斯哈尔滨人一样,途径只有一条:通过垦荒。

习惯了优越条件下的生活,玛格丽特 彼得罗夫娜明白,整个家庭要经受严峻的考验。可什么能阻止得了她呢?奥尔洛夫斯基家的人不是太向往到他们所不熟悉的俄国去,但反驳母亲可不容易。于是,他们拿到了签证,1955年6月9日,他们乘着标有“载人”的取暖货车离开了中国。维克托 奥尔洛夫斯基(维佳)刚刚完成哈尔滨中学第一年的学业,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在路上的印象。他讲述说,路上的景色非常漂亮,周围都是覆盖着树木的山峦。火车行驶得很慢,停车时间很久。在大站上会耽搁大约两天的时间。人们来得及去澡堂,甚至看场电影,要是落下了,乘坐别的火车也能撵上自己的人,虽然这让外祖母很恼怒,可随后还是老调重弹。

维克托(维佳)还记得这样一个场景,从铁路路基近处放牧的牛群旁边驶过的时候,一个乘客给一头奶牛挤了奶,然后拎着小桶子赶上了列车。路上大家吃熏干肠,在停车的车站买土豆。热水是免费的。车站上还有人卖下水作馅儿的馅饼。

车厢里是匆忙钉成的木板制的双层板床。半节车厢被东西占满了,另一半安置人住下。

七月底,到了目的地。根据第4697号证明书:

“兹由苏联国营农场部派遣奥尔洛夫斯基 维克托 马特维耶维奇(文件上清楚地写明‘马特维耶维奇’用以取代‘马捷乌舍维奇’,看来,苏联官员们更习惯这么写,也觉得这么写更方便)及其家人至莫洛托夫区阿克莫林斯克州卡尔梅克-古里斯克国营农场,且由该国营农场予以安置。”

在那里,一家人搬到学校楼里暂住,那栋楼里已经安置了几户同样是从哈尔滨回来的家庭。维佳的继父老维克托 奥尔洛夫斯基被任命为预制板式房屋装配建筑队队长。女人们不用劳动。很艰难,没有任何方便设施,要从外面取水。而且,垦荒最初不过是家里选来作为回国的跳板,可不是“移民赎罪”的方法。

临近九月,一家人又搬到了新西伯利亚,老维克托 奥尔洛夫斯基的亲属就住在这儿。他们开始在土窑中栖身,后来盖了板夹泥的小房子(即墙壁为两层木板夹泥)。冬天,这样的住宅在西伯利亚保温很不好。生活很艰难。但过了几年,就盖起了很不错的房子。小维克托 奥尔洛夫斯基(维佳)记得这个时期的学校生活,起初同班同学都戏弄他,的确,用的是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羞辱的词“旧俄中学生”。起因是他的旧俄中学制服,那是他还在哈尔滨上学时穿的。他反驳说:“可列宁也曾是旧俄中学生。”这以后,他们才不再这么叫他。确实,别再这么戏弄人了,不然就是羞辱列宁!维克托从中学毕业,然后上了农学院,家里始终重视教育。老维克托 奥尔洛夫斯基去了契卡洛夫工厂工作,但不允许他进保密车间,要经过各种检验。玛格丽特 弗拉季斯拉沃夫娜在学校、儿童保育院找到了差事。她2001年过世。从回到苏联,家里和国外的亲属便断绝了联系。

完成这份家族史的整理工作,我几乎是带着遗憾与自己这篇讲述中的主人公们告别,昨天还完全是陌生人,而如今已经是亲人……我想,我所有努力的主要意义也正在于此。不但如此,我妈妈果断决定,开始寻找当时去了不同国度的国外亲属(如今已经是孔科尔季亚和赖萨的子女和孙儿们了)。

2011年10月12日

注释:

  • [1]选自阿尔谢尼 涅斯梅洛夫的诗。
  • [2]扎罗娃 Л.Н., 马申娜 И.А.《国家历史》莫斯科,1992年,第325页。
  • [3]依据《俄罗斯人民大百科》网站资料(http://www.rusinst.ru.)。
  • [4]维多利亚 扬科夫斯卡雅的诗,引述,依据《哈尔滨:俄罗斯之树的枝干:散文,诗歌》新西伯利亚,199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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