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河纪行(四):驿道,淹没于荒草丛中

打开黑龙江地图,可以看到北部有一连串按数字排列的地名:六站、十站、十八站、二十站……这些地名串起的是一条古老的北方驿道。

雅克萨之战前,由瑷珲城前往雅克萨城主要走水路,即沿黑龙江溯流而上。1685年,清政府从杜尔伯特、扎赍特选派蒙古兵500人,索伦兵一部,沿嫩江上游东岸及大兴安岭北坡劈山筑路,砍树架桥,修筑了从墨尔根(今嫩江)至额木尔河口(今兴安镇)的驿道。驿道全长1400余里,设二十五个驿站,平均六十里一站。我在漠河县兴安镇住过一个晚上,早晨起来散步,看到一块写有“二十五站村委会”的牌子。昔日的驿道驿站已经无处可寻,遗留下来的只有这一个个奇特的地名。

兴安镇二十五站村委会

这条驿道的开辟,比由墨尔根出发经瑷珲再溯黑龙江上行至雅克萨城,缩短了200余里的路程,加快了军事情报的传递及军用物资的供应,对雅克萨战役取胜起到了决定性作用。它与吉林、盛京原有的驿道相联,形成了一条可以直达京师的交通干线,相当于现在的国道。我查了一下资料,目前由北京出发,一路向北的国道编号是G111,其终点在大兴安岭的加格达奇,要想到达漠河还要再换行省道。

1685年,清军在第一次雅克萨战役中获胜,为将信息迅速奏报朝廷,遂派3人沿驿道飞马南下。5000余里的路程仅用了11天,在那个年代可称为奇迹。正在古北口巡幸的康熙收到捷报后,龙颜大悦,吩咐左右重赏驿差。于是,这条驿道又有了一个皇家称谓——“奏捷之驿”。遗憾的是,雅克萨战役结束后,清军撤回,那些苦心修建的驿道驿站被渐渐淹没在荒草乱石之中。

200年后,一位清朝官员重新踏上这条古驿道。他就是李金镛,吉林候补知府。李金镛此行的目的是奉命到漠河督办金矿开采。从墨尔根到漠河,李金镛一路风餐露宿,受尽磨难。“为什么不恢复这条驿道呢?”艰难跋涉中,他滋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到达漠河后,李金镛不顾鞍马劳顿,即刻修书,将想法上奏朝廷。李金镛的想法正符合朝廷意愿,没多久即传来旨意:调遣精兵500名,加上部分充军发配的罪犯,由鄂伦春人做前导,对墨尔根至漠河的古驿道进行“修整改建”。这一次,除康熙年间设置的25个驿站外,又向黑龙江上游方向增设8站。其中,漠河村(今北极村)为三十站,老金沟(胭脂沟)为三十一站,洛古河为三十二站,第三十三站即终点站在额尔古纳河东岸的西口子村,称八道卡站。
与雅克萨战役前后不同的是,这条驿道此次担负了一个更加神圣的使命,这就是运送黄金。在以马匹作为交通工具的年代,按照“马力”,驿道每隔60里左右即应设立一个驿站,如同现在的高速公路服务区。每个驿站设1名站官,配站丁10人,马20匹,牛30头。最初的站丁,多为“三藩”的降将和降卒,后又从布特哈八旗和呼伦贝尔八旗中选派兵丁当差。

站丁的后裔称站人,如今在当年古驿道经过的地方仍然可以找到站人的后裔。《远方的家-百山百川行》节目组曾在嫩江江畔的科后村采访过一户站丁后裔。当听说他们祖上来自“小云南”时,记者疑惑不解,经主人一番解释后才恍然大悟。原来,吴三桂据守西南时,其统治范围包括云南和贵州,由于贵州面积小,被称为“小云南”。

时至今日,在这些站人的生活习惯中,仍然可以发现南方人的影子。比如,站人的灌血肠中掺有大米和芹菜,这显然是受南方人喜欢吃米的影响。把主食和副食混合在一起,也便于站丁随时起身上马,相当于现在的快餐。我对血肠不陌生,但在其中加入大米和蔬菜,还是第一次听说。站人做的渍油饼,是用新鲜的猪油和白糖和的面,这与南方人做面食喜欢放糖有关。疙瘩汤是东北特色,里面加入河鱼和酸菜,让人想起贵州的酸汤鱼。

站丁的人身自由受到严格限制。按规定,站丁及其家属必须在指定的方圆12里区域内活动。站丁在传递公文之余,开荒种地,自给自足,不负担租税。不能读书,不能入仕。遇公文到站,站官迅即派站丁传递,稍有贻误,便可能导致杀头之祸。公文送到下一站后,换马换人;遇有紧急文书,到下站换马不换人。遇有火急军情,必须星夜疾驰,人马都不换,日行800里,最后马累死了,驿差只能连滚带爬。站上人给这种“快递业务”起了个名字——“八百里滚蛋”。

不难想象那些身负紧急军情和机密文书的站丁在坎坷不平的山路上策马急驰的情景:夏天,烈日当头,汗流浃背;冬天,风雪弥漫,须眉结冰。白天,一骑过处,尘沙飞扬;夜晚,火把引路,披星戴月。

武侠小说中,传送紧急情报的驿差往往这样出场:“驿马飞驰而至,但见人影一晃,跳将下马。大喝一声:八百里加急!御赐金牌,阻者死,逆者亡!随即便见烟尘滚滚,骑者已然离去。此时,古道凝云,晴空赫然……”生动传神,惟妙惟肖。

站丁及家属在荒蛮之地守护驿站,垦荒种地,久而久之,驿站形成了村落。相比于游牧民族的迁移不定,居无定所,驿站奠定了东北地区人口分布的最初格局。今天东北地区的城镇,追根寻源,很多都是当年的驿站。

今天的漠河县城

今天,这些驿站站舍已经踪迹难觅,这与北方过去搭建房屋多用泥土有关。我去过河北怀来县的鸡鸣驿,那是一处明代的驿站,至今保存完好。原因在于,它的房舍和城墙用青砖砌成,再加上它离京城较近,维护得好。1995年发行的《古代驿站》邮票中,有一枚就是河北的鸡鸣驿。

驿站上的站丁大多为汉人,来自中原或者南方。随着他们的到来,先进的农耕技术以及儒家文化传入松嫩平原和兴安岭林区。站丁向当地的达斡尔人、鄂温克人和鄂伦春人学习狩猎、烧炕,在严酷的自然环境中生存,南北文化在这里碰撞、融合。

如今,这条古老的驿道已经结束历史使命,代替它的是从嫩江到呼玛的S208省道和呼玛到洛古河的S209省道。我在S209省道上走过一段,也就是中国版图最北端的兴安镇到老金沟这一段,按照当年驿站的排号,应当是第二十五站到第三十一站。这段路沿黑龙江岸而行,当地人称边防公路。如果不说,任谁也想不到这是当年的驿道。那时候,跑在路上的是马车、牛车和爬犁,路况比现在不知要艰难多少。

驿站驿道曾经的存在和它们的作用没有被人们遗忘。2013年3月,“墨尔根至漠河古驿站驿道”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探寻古驿道,重走黄金路,为众多户外爱好者所向往。我有一位户外朋友,多年来一直热衷寻访国内外古道,他几次对我说起这条北方驿道,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够全程走一次。

选自作者游记《一路向北》(人民交通出版社),略有修订。文中照片均系作者实地拍摄。

刘文军

网名“好望角”。生于小兴安岭林区,本科毕业于黑龙江大学,研究生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中国徒步网理事、国际古道网理事、中东铁路历史研究学会会员、大话哈尔滨网站专栏作家。出版游记《边缘旅行》(入选“2016年十大旅游图书”)《西域游历》《一路向北》《丝路漫记》。联系方式:QQ26770183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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