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旅行:年楚河畔 | 西藏江孜

作者:刘文军(好望角),选自作者游记《边缘旅行》(人民交通出版社,2016年7月),联系方式:QQ2677018332。

江孜古堡,抗英往事

“高高的雪山顶上次仁拉索,一朵格桑花开次仁拉索,轻轻传来声音次仁拉索,有我心上的人次仁拉索……”

1996年,冯小宁执导的一部《红河谷》让人知道了百年前发生在年楚河畔的一段鲜为人知的往事,也认识了一座建在山顶上的古堡。

1903年7月,由弗朗西斯·荣赫鹏率领的一支近万人的军队从印度出发,经锡金由亚东侵入西藏。荣赫鹏是大不列颠帝国的一位军官、外交家和探险家,皇家地理学会主席,曾任英国驻中国新疆、西藏特派员,熟知亚洲事务,对中国西部边疆尤其感兴趣。

历史上,江孜是亚东通往拉萨的必经之地。1904年4月11日,英国军队接近江孜。英国人原打算在江孜一走一过,但万没想到,他们在这里遭遇到了顽强抵抗,江孜军民挖战壕,筑炮台,借助宗山古堡,用土炮、土枪、刀剑,梭镖、弓箭和乌朵,与英军展开殊死搏斗。就连平日里吃斋念佛的喇嘛也纷纷脱下袈裟,抄起棍棒,加入抗击队伍。

5月上旬的一个晚上,千余军民偷袭英军兵营,差点将英军一举歼灭。英国人被吓怕了,立刻增派援军,将宗山城堡团团围住,用大炮猛轰宗山炮台。在猛烈的炮火攻击下,火药库发生爆炸,英军趁机向山头发动进攻。城堡中的军民在弹尽粮绝的情况下,居高临下,用石头瓦块拼死抵抗,坚持了3天3夜,最终寡不敌众,无路可退,剩余勇士宁死不屈,跳下山崖,壮烈牺牲。

影片《红河谷》的结尾处,由演员宁静扮演的头人女儿丹珠被英军俘获,她站立山头,面带笑容,镇静自若,迎着雪域高原的劲风,用清亮高亢的嗓音唱起了古老的藏族民谣《次仁拉索》,随后引爆脚下的炮弹,与英军士兵同归于尽,这个悲壮凄婉的故事场景不知感动了多少人。

江孜,一个原本萧条冷落的小县城,《红河谷》的上映使它声名远扬,如今由拉萨前往日喀则和珠峰大本营的旅人一般都要顺道在此驻足,了解一下这段令人荡气回肠的历史,感受一下行走在江孜平原上的惬意。

临近江孜县城,老远就能看见一座拔地而起的山包,这就是宗山,山脚下的广场上竖立着一块高大的纪念碑,上书“江孜宗山英雄纪念碑”,当年抗英激战的古堡就建在山顶。沿山坡台阶攀爬,城堡的残垣断壁出现在眼前,还有那些遗留的炮台和战壕。站在山顶,静静呼吸,似乎还能闻到当年战争的硝烟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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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7-1 宗山古堡,抗英遗址

一群年轻的藏民在打阿嘎土,他们一边劳作,一边唱着有节奏的歌曲,兴趣盎然,动作整齐,步调一致,如同在跳广场舞。不用说,在他们当中,就有当年在这里殉国的烈士后代。100年过去,有多少人知道当年那气壮山河的往事呢?

江孜是日喀则市下面的一个县,县城坐落在年楚河畔。年楚河,是雅鲁藏布江的一条支流,也就是韩红《家乡》中唱到的那条泛着金波的美丽的河:“我的家乡在日喀则,那里有条美丽的河,阿妈拉说牛羊满山坡,那是因为菩萨保佑的;蓝蓝的天上白云朵朵,美丽河水泛清波,雄鹰在这里展翅飞过,留下那段动人的歌……”

年楚河哺育的后藏与拉萨河哺育的前藏构成雪域高原的两个文明中心。在年楚河的滋养下,江孜平原土地肥沃,气候温和,雨水充沛,庄稼长得格外旺盛,被誉为“西藏的粮仓”。

站在宗山古堡最高点,映入眼帘的是静静流淌的年楚河,阡陌纵横的农田,绿油油的青稞随风摇曳,黄澄澄的油菜花点缀其中,让人赏心悦目。

三教共存的白居寺

江孜有座白居寺,位于宗山脚下。

对初来乍到的汉人来说,一听到白居寺这个名字,极易联系到白居易。不过导游告诉我们,这座藏传佛教寺庙与唐代大诗人毫无关系,在藏语里,白居寺的意思是“吉祥轮大乐寺”。

寺院依山而建,以措钦大殿和白居塔为中心,规模宏大,气势雄伟,是后藏地区寺院建筑的典型代表。

白居寺的最大特点是三教共存。白居寺原为萨迦派寺院,后来噶当派和格鲁派相继进入,尽管一度出现过互相排斥,分庭抗礼现象,但最后还是互谅互让,达成协议,和平共处,各教派都可在寺内建“扎仓”,也就是研习佛经的场所。白居寺以宽容博大的胸怀,收纳了互相对立的三家教派,各派之间兼收并蓄、博采众长,这在整个藏区是独一无二的。

在全国各地,佛塔到处可见,但白居寺有一座佛塔与众不同,它是由近百间佛堂依次重叠建起来的,这就是有“西藏塔王”之称的菩提塔。塔高32米,一共9层,有77个佛殿和108个门,塔内佛堂、佛龛以及佛像总计有十万个,因而又名“十万佛塔”,而它的本名菩提塔人们倒不大提起。藏语称这座塔为“白根乔登”,意为“流水漩涡处的塔”,流水,指的便是年楚河。

屏息凝神,步入殿宇,最吸引眼球的是那些美轮美奂的壁画。壁画题材广泛,涉及显密二宗、佛传故事和本生故事。与藏区其他佛教寺庙不同,白居寺壁画在绘画方法上使用了背光法,有舟形、龛形、椭圆形和马蹄形,造型精细、纹样丰富、讲究对称,色彩对比强烈又不失和谐。

1904年,英军占领江孜,白居寺成为英军营房,他们将寺庙中的珍贵文物和藏经据为己有,将佛堂改为食堂,转经筒被钉上钉子,作为食品输送带之用,寺庙建筑遭到严重破坏。

1977年,国家拨专款对白居寺进行了大规模修缮,寺庙得以恢复原貌。由于其悠久的历史,华丽的建筑和特殊的宗教价值,还有那些精美的壁画和造像,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寺庙临近江孜老街,街上不乏穿梭的观光者、勤快的四川人和悠闲的藏族人。可这还不是全部,在寺庙周围还可以看到很多流浪狗,它们或走或跑,或仰或卧,休闲自在,成为白居寺一景。藏民们出来转经时,出门前总不忘带上一些糌粑和炒米,用来喂那些寺庙外的流浪狗。看这些藏民喂流浪狗,如同看内地广场上游人喂鸽子,一样的悠闲,一样的友善。

藏民管这些流浪狗叫放生狗,从不打扰它们,任其四处游荡,在藏民心目中,众生平等,他们与这些无家可归的牲灵和谐相处,如同朋友。

帕拉庄园,一个财主的发家史

从江孜县城出发,向西南方向驱车4公里,穿过一片绿油油的青稞地,就到了郊外的班久伦布村,帕拉庄园就隐没在这个村落中。

帕拉家族有一段不平凡的发家史,其祖上老帕拉曾奉命到不丹管理寺院,后成为不丹的一个酋长。因不丹内乱,老帕拉遂率500僧众迁返西藏,因功得以受封。老帕拉头脑灵活,善于经营,借助江孜平原这块富庶的土地,通过发展与印度、尼泊尔的贸易,很快积累起巨额财富。

到19世纪末,帕拉家族在江孜、拉萨、白朗、亚东、山南等地已经拥有37座庄园,1万多亩土地,12个牧场,14000余头牲畜,3000多名农奴,成为富甲一方的财主,在后藏显赫一时。

帕拉庄园的土坯围墙用白红黑三色刷成,大门口上方悬挂一块木匾,上书“帕拉庄园”,蓝底金字,用藏、汉、英三种文字标明。几道彩色经幡在大门口上方随风飘扬。院内有一口水井,周边开满了格桑花。主体建筑为三层楼,一层是牲畜和杂物间,二层是仆人房,三层是主人房和经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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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7-2 格桑花,帕拉庄园

与一般藏式建筑不同的是,主楼的房檐和窗户上方都挂有一溜白色的布幔,象征着主人的高贵和优雅。庄园内的门廊都很低矮,据说这样可以显示主人的权威,不管是谁,都要向主人低头,但还有一种民间解释,说这样可以防止僵尸进入,因为僵尸是不能弯腰低头的,遇到这样的门廊,自然就被挡在了门外。

如果说,从外部看,这座财主庄园多少显得有些土气,那么走入厅室,则会发现,里面雕梁画栋,富丽堂皇,让人想起“藏富不漏”这个词来。引人注意的是,里面还有一个专用玩麻将的厅室,可见主人是很会休闲的。家具陈设大多来自国外和内地,也有藏区旧时的器物,如用人头天灵盖做的金碗和用少女腿骨做的法螺。拿人的骨头做器具,在我们,连想都不敢想,更不用说受用,可这在旧藏区却司空见惯,习以为常。

“房间里的东西都是原物,象牙麻将来自四川,酒是威士忌,香烟是印度的,墙上的雨伞、挂钟、保温瓶都是外来货。”讲解员介绍说。

走廊里摆放着过去农奴主惩罚农奴的刑具,如站笼、镣铐、鞭子、牛皮筒等。在农奴主看来,农奴就是牲口,对待他们的手段极为残酷,例如掌嘴、鞭笞、割鼻、断足、剜眼等。每天拜佛修行,对身边人又这样狠,真让人不可理解。

庄园的斜对面是朗生居住的地方,朗生就是农奴,听介绍,在这座仅有150多平方米的院子里,曾居住过14户农奴家庭,60多口人。一个个土坯房拥挤、低矮、阴暗,形同牢笼,一个三口之家的房子只有五六平米,凄惨之状,不忍卒睹。

1959年,最后一代庄园主帕拉旺久携家人随达赖喇嘛流亡印度,整个庄园人去楼空,其后被地方政府辟为参观教育基地,如今来江孜的游人在看完江孜古堡和白居寺后,都要顺道来这里参观,既可以了解旧西藏农奴制的历史,也可以欣赏到藏式建筑艺术。

庄园外,大片青稞在宗山灰黄色山体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青翠,路边,几名儿童在嬉戏玩耍,一匹马儿在低头吃草。高原晴朗的天空下,万物静寂,那些陈年往事都随着年楚河水流逝而去,唯有这座倾颓的庄园建筑在向人们述说着这块土地上曾经发生的一切。

大凡人要发达起来,头等大事就是置办家产,购地建房,不光是生活和休闲的需要,更是财富和地位的象征。我在四川大邑县看过大地主刘文彩庄园,相比之下,后者规模更大,更气派。但你有没有想到过,刘文彩家族发迹于“天府之国”成都平原,而帕拉家族生活在荒蛮严酷的青藏高原,自然条件相去甚远,社会经济环境更是天壤之别。正因为如此,帕拉庄园的历史和人文价值才显得更加弥足珍贵。

刘文军

网名“好望角”。生于小兴安岭林区,本科毕业于黑龙江大学,研究生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中国徒步网理事、国际古道网理事、中东铁路历史研究学会会员、大话哈尔滨网站专栏作家。出版游记《边缘旅行》(入选“2016年十大旅游图书”)《西域游历》《一路向北》《丝路漫记》。联系方式:QQ26770183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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