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山黑水间的文明(一):李白识番书

 

有一个流传甚广的故事,故事的情节是这样的:

唐朝天宝年间的一天,长安城来了一位远方使臣,上朝递上一封文书。大臣们看后面面相觑,上面的文字稀奇古怪,无人能识。

这时,秘书监贺知章进谏,说翰林学士李白知晓番文。玄宗龙颜大悦,当即宣布李白上殿。李白看后禀报:“陛下,番书要我朝将属国高丽一百七十六城让给他们,否则,便要兵刃相夺。”

玄宗大怒,命李白即刻回书驳斥。李白借这个机会耍了个大牌,要宰相杨国忠为他研磨,宠臣高力士为他脱靴。唐玄宗急于回诏,当即恩准。

这个故事细节的真伪暂且不论,单说这个敢于和唐朝叫板的藩国,它就是位于东北边疆的渤海国。

公元698年(武则天圣历元年),靺鞨人首领大祚荣在“旧国”(今吉林敦化)建立政权,始称“震国”。起初,唐朝试图征讨,但屡次战败,后改变政策,对其进行“招慰”。公元713年,唐朝遣使东北,册封大祚荣为左骁卫员外大将军、渤海郡王,并以其统辖之地为“忽汗州”,加授大祚荣为忽汗州都督。忽汗州,即为唐朝在东北边疆的一个羁縻州。
公元762年,唐肃宗正式“诏以渤海为国”,封大祚荣的孙子大钦茂为渤海国王。自此,渤海国成为唐朝在东北的一个自治政权。经过三代渤海王的文治武功和开疆拓土,渤海国国力日盛,势力范围不断扩张。公元755年,大钦茂决定迁都,在牡丹江畔、镜泊湖之北建立上京龙泉府。从此,渤海国进入全盛时期。

渤海国宫城遗址

盛唐时期,周边国家慑服大唐国威,倾慕华风,向往内地,效仿归附。大钦茂继位后,顺应时事,遣使朝唐,请写《汉书》《三国志》《晋书》《十六国春秋》《唐礼》等汉文典籍,派遣留学生到长安学习。大钦茂从大唐文化中汲取治国之道,将其作为管理国家和教化民众的规范。中原文化和生活习俗渗入渤海国社会的方方面面。我在雪乡看过渤海靺鞨绣,作为渤海国时期流传下来的一项传统工艺,至今仍散发迷人光彩。

大钦茂有改革意识,他借鉴中原典章制度,建立与唐朝相仿的政治机构;鼓励农耕、畜牧、渔猎,发展手工业,与中原、日本开展贸易;建立五京、十五府、六十二州。都城上京龙泉府人口最多时达10万人,是中世纪亚洲仅次于长安的第二大都市,超过了日本奈良。渤海国全盛时期拥有人口300多万,由此带来了社会经济文化的繁荣。一个强大的地方政权在白山黑水间崛起,时称“海东盛国”。

虽处大荒之地,但渤海国文化氛围浓厚,它的一个王子就是有名的诗人。唐朝诗人温庭筠在《送渤海王子归本国》中写道:“疆理虽重海,车书本一家。盛勋归故国,佳句在中华。定界分秋涨,开帆到曙霞。九门风月好,回首是天涯。” 上行下效,王子喜好“佳句”,全国自然会形成风气。一个能够吟诗作赋的社会,不用说,一定是个有闲、富庶、满足的社会,至少说明他们不需要为生计发愁。

从渤海人遗留下来的壁画上,也可以看出当年他们是如何的安居乐业。考古人员曾经在吉林省和龙市西古城,也就是当年的渤海国中京显德府所在地,发现了一座渤海国时期的公主墓。甬道墙壁上,绘有甲胄武士、侍从、门卫、伎乐等众多人物。人物形象团脸朱唇,面庞丰腴,幞头抹额,圆领长袍,腰束丝带。场面欢乐祥和,一派盛唐景象。
渤海国濒临日本海,其疆域包括今天的黑龙江、吉林、朝鲜半岛东北部和俄罗斯滨海边疆区大部。渤海国遗址博物馆的墙上挂有一幅疆域图,上面显示,渤海国有漫长的海岸线,今天的俄罗斯远东城市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也在渤海国境内。我在这幅地图前驻足良久,慨叹渤海国昔日的辉煌,为中国东北海岸线和海参崴的失去愤愤不平。

由火山石垒筑的城墙

树大招风,国富招嫉。公元926年,来自蒙古草原的契丹人一路杀将过来,瞬间将渤海国灭掉,繁华一时的“海东盛国”从此不再。我比较了一下,渤海国传世229年,比稍晚些的西夏国多出40年,可谓长寿。

遗憾的是,渤海国文字,也就是当年李白在朝上破译的“番文”已无处可寻,为今天研究这段历史增加了难度。而西夏文却被保留下来,在多年前被破译。我在甘肃武威见过一块石碑,一面是西夏文,一面是汉文,番汉对照,正是这块石碑为破译西夏文,进而揭开西夏国的身世之谜立下了大功。

渤海国灭亡后,居民四散逃离。在今天的北京市怀柔区,有一个渤海镇,专家考证,它最早的居民就是当年南迁的渤海国遗民。明弘治年间,朝廷在此设立“拱护陵京”的千户所——渤海所,并修建了120万平方米的城池——渤海城。今天来到怀柔区渤海镇,仍然可以看到写有“渤海所”三个大字的牌楼。

渤海国灭亡于五代时期,那个时候,正值天下大乱,由东北平原到华北平原,相去千里,关山重重,更不要说兵燹战乱,路途凶险。他们南下的路线应当就是此前开辟的由白山黑水间通往关中长安的朝贡道。这些渤海人都经历了怎样的颠沛流离,生死劫难,无人能知。相比700年后的东北人南下,他们是义无反顾的先行者,也是勇敢的探路者。

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社会能够被落后的游牧民族吞掉,似乎有些不好理解,但史书往往就是这样写成的。种地的打不过骑马的,历史上屡见不鲜,不足为奇。我不久前参加中国国际广播电台组织的《出西域》沙龙活动,据一位专家解释,在冷兵器时代,游牧民族的骑兵部队易于调动和集结兵力,迅速出击包抄,机动灵活,令老守田园的农耕民族猝不及防,这是游牧民族能够战胜农耕民族的一个重要原因。

我去过两次西夏遗址,占据银川平原的西夏国发展到鼎盛时期,国王也想读读书,吟吟诗,作作画,不曾想被来自蒙古草原的成吉思汗的铁骑踏为碎影。

选自作者游记《一路向北》(人民交通出版社),略有修订。文中照片均为作者实地拍摄。

刘文军

网名“好望角”。生于小兴安岭林区,本科毕业于黑龙江大学,研究生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中国徒步网理事、国际古道网理事、中东铁路历史研究学会会员、大话哈尔滨网站专栏作家。出版游记《边缘旅行》(入选“2016年十大旅游图书”)《西域游历》《一路向北》《丝路漫记》。联系方式:QQ26770183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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