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出里外:陈松哈尔滨老建筑《存在》系列水彩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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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多年前,大清帝国代言人、也是一度被视为误国卖国之人的李鸿章,在俄国委曲求全地签署《中俄密约》时,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被迫忍辱所建的中东铁路,竟会在日后成全了一座不平凡的城市。

这座城市,就是我的故乡哈尔滨。其实,尚未品尝过背井离乡之苦的我,称哈尔滨为自己的故乡未免有些沉重,但我甘愿品嚼担负这份沉重,毕竟这是伴我成长四十余载的根据地,毕竟这是我日日生息的大本营,毕竟这是我眼见变迁着的地方,毕竟这也是我同异地他乡反复比对过的地方。

铁路,对这座城市有着超乎寻常的意义。多少了解点历史的我们,都会知道没有当年那清末版图上如刀疤一般的铁路,也就没有哈尔滨这座城市。铁路的兴建,交流的通达,让曾经的“极边苦寒之地”一夜之间华丽转身为国际化的乐土,成为各国冒险家实现梦想的欲望都市,更是给予北方的中国人现代启蒙初体验的试点之城。由铁路源源不断输送来的的物质文明与非物质文明,让这里“土生土长的人”瞬间品尝到现代化的果实。

1898年,是哈尔滨创城(此“创城”非彼“创城”)元年。以跨越松花江的铁路为分界线,铁道以西为道里,铁道以东为道外。深谙城市规划之道的俄国人,将道里这块松花江边上风上水的处女地,带着当时最强势的欧洲城市规划的经验与激情大兴土木,广场、街道、公园、教堂、医院、学校、商场、影剧院、图书馆、邮局、法院、领事馆、住宅……依次排布安放其间,俨然一幅“开发区”的模样。而一道之隔的道外,居住谋生者始终是中国人。这也是这座城市因铁路之故的神奇之处。道里是来自于33个国家的歪果仁的领地,道外却是本地中国人与大量“外来务工人员”的天下。两个区域甚至曾经一度互不往来,自顾自己平行发展若干年。

风起云涌的时代缩影在这里清晰显现,道里象征着“理想主义”与“现代文明”,道外却代表了现实版本的中国,两者之间的分野与距离真的不仅仅是一条铁路,而是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以至于之后结束了被殖民命运的哈尔滨,并未自主续写启蒙的先声,仅依靠外力带来的惯性,自然走不快,也走不远。缺少主张的哈尔滨如同一头困兽,醒得挺早,但又沉睡了过去,再醒来时,略带失忆,有点记不起当初的自己,还时不时总想与之前的自己决裂。

历史似乎已在百年前埋下了伏笔,今朝的道里道外,注定难以交汇,甚至渐行渐远。长期疏于妥善制理的道外,总是沦为现代化大手笔的城市开发者们的眼中钉,恨不得将他们认为毫无价值的老旧街区和过气业态一把推平抹去。

也许有些言重,因为不想忽略历史上道里与道外亦有许多的融合,诸如我所关注的建筑方面,道外受到道里的强烈感化与影响,生成了混血的独特的中西合璧的建筑装饰风格,官方学术界称其为“中华巴洛克”。

还是建筑方面,我更看到了道里道外当下的相似,那就是表面光鲜的道里,包括与声名远扬的中央大街仅几十米之距的老建筑老院落,弃若敝屣,凄惨的命运与道外那些同龄者惊人的相似,在不断深化入骨的损毁中等待拆除。数量之多、面积之大,同样令人痛心疾首。

历史与当下都那么不以意志为转移地客观存在着,对这座只有一百多年历史的城市,这些建筑是当之无愧的文物,而文物恰恰都有属于自己本土的不可移动性,基于此,我更加天经地义地珍视这些老建筑,用文字、用镜头,还经常能够幸运地用画笔,把它们一一记录下来,镌刻成自己的备忘录,也作为自己对抗时间流逝的注解和申说价值观的旁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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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无论何时何地,人的一生有两样东西不会忘记,那就是母亲的面容和故土城市的面孔。城市真的像极了母亲,为我们支撑起家,在柴米油盐衣食住行之外,还为我们珍藏了我们曾经的成长片段,记载了我们在此获得的懵懵懂懂、起起落落、磕磕绊绊、跌跌撞撞、喜怒哀乐、酸甜苦辣……若无意外,城市母亲都会为我们保存下来,一点一滴不遗漏,这就是母爱。

然而有时现实的情况是这样的,老街老巷老屋,要么荡然无存,要么奄奄一息,要么变身为你全然不认得的标本般的收门票的游览景点。我们凝望回不去的家的感叹,也正是这座城市艰辛无助的回家之路的唏嘘无奈。

也有人说,城市像个缺少心机的傻孩子,尽管她的年龄比城中任何人都老许多,但总是那么单纯,那么天真,那么的理想主义,不管如何改朝换代,总是寄希望于一茬又一茬的权力拥有者们百分百地善待自己,也梦想着,生于斯长于斯的城民永远不要离开这里,在此安居乐业。

然而有时现实的情况是这样的:对待历史街区历史建筑,以改造之名行地产之实,这已经是十岁孩童都能看得懂得的司空见惯的套路,在这种基调旋律之下,其结果,大有可能是,我们不是用革命,也不是用战争,而是用发展建设毁灭了这座城市。

而对于城民,不由自主地对历史过往产生轻视蔑视无视,自会产生骨子里的不自信,人才自会产生持续外流的“出超”现象。赞叹炫耀本土走向国内国际的大量优质人才优秀儿女的同时,无意间暴露了留住人才吸引人才的无力。
建筑大师伦佐·皮亚诺说过:“你可以不去读糟糕的书,也可以不去听糟糕的音乐,但你不能不天天去面对你家门前丑陋不堪的高楼大厦。”在普遍追求把建设规模等同于荣耀、等同于实力、等同于幸福指数之时,我们真的忘记了,激励人们保持恒久不变的不是建筑的高度,而是它的用心、它的温情、它的故事、它的诗意。

我真的相信,生活浸润在一座好的建筑里,会对人产生无形的教化,乃至产生对审美的自觉。儿时经常在母亲任教的建于上世纪二十年代的哈工大土木楼里玩耍,不知不觉中,受到了建筑的“早教”,以致若干年后的梦中还时常出现那些高大的空间。门窗柱廊,长宽高阔,比例尺度,与专业学习和工作实践获得的知识均可一一对应,找到答案例证。
哪怕是与老建筑的后天接触,诸如曾经参与过不少历史保护项目的修缮设计工作,抚摸、端详、测绘、类比、描摹……安静地与之对话,发现其中的智慧,叹息于古昔工程之坚美,折服于过往心思之精巧,绝对是学习历史的好机会。我们并非只要留下历史的某个片段,而是试图找到历史发展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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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历史文化面前,我们是矮子;可有时在权力面前,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矮子。即便如此,即便直接面对权力向其讲述真理的机会少之又少,但也不可停下思考,对于一切公共事物的理性思考。

对与老建筑的修缮改造,经常可见不分主次、舍本逐末之作,经常可见重粉饰、求新貌,打真古董假古董混合牌。其实建筑年老色衰是客观规律,自然的、苍老的残缺美与自身功能性、安全性并无矛盾,年久失修的内脏机能问题不去及时解决,直接套上一件崭新外衣于事无补。而良心的修复往往要从长计议、细水长流,短平快的破坏性修复,只会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住在古迹里的人,有时比古迹本身更重要。建筑关照我们,但这份关照并非没有代价,也要人对建筑持续地关照,这也是我们对待历史的态度。把老建筑改造为仅供人参观、供人拍照的标本,或成为拍摄影视作品的道具布景,却无人真正使用,那也不利于活化老建筑。以不是被拆除就是等待被拆的老道外大杂院为例,产权与归属不清是问题症结之外,若干年前就应着手的房屋基础设施的升级改良更是病根。

气候的原因,尤其在冬季无人居住更会加速北方的建筑房屋的毁坏。我们的决策者,在未考虑周全之前,切莫如对待哈尔滨铁路职工住宅区(在主流媒体上被称为“铁路职工住宅风貌保护区”)那样,早早将住户迁走,留下一大片围挡严实近十年之久的阴风阵阵废墟鬼城一般的街区。

此时,大家头脑中定会出现“问责”一词,是啊,问责在哪里?此类真古董人走楼空、假古董门可罗雀的开发项目不只一例,就连其最初遮遮掩掩设定的商业目标也远远未达成,着实坑害了好几拨儿人民群众,为何不见问责?也许,事情的影响力尚不够大,远不及几日前,被追查问责的武汉,那斥百余亿资金打造的“海绵城市”却遭严重内涝摊的事儿大。不查处处是鲜花,一查全是豆腐渣。

能够欣赏美的人,对哈尔滨的老建筑定会赞不绝口。几天前我再次翻阅几本相关老照片图册,拿当年旧影与最近拍摄的几座建筑进行对比,以西大直街哈工大附中为例,现在的这座楼只觉得美,而当年的这座楼可让我美哭。因为早年的许多构件花饰,包括配色,现今都已随时代变迁,要么“破四旧”拆掉,要么用崭新的建材语汇替换掉。昔非今比。
就建筑的色彩而言,需要受制于规划部门确定的调调,诸如哈尔滨的城市形象色必须为米黄色,诸如外墙涂刷必须形成“套色”等规定。整齐划一,不允许异类存在,推崇主流文化,排斥打压非主流的“亚文化”,这些与这座城市所自诩的国际化大都市的逼格严重不符。

这些年,行走中也发现、体验了许多国内境外的,关于老建筑改造应用的好例证好范本,上海、昆明、大理、莫干山、台湾、新加坡、意大利、德国、日本……秉承拿来主义的我们,千万别总学习照搬那些地大物博、财大气粗的地方,我们不缺挥金如土的鸿篇巨制,缺少的却是点石成金的精耕细作。

欧洲人把历史文化遗产视为喜马拉雅山,喜马拉雅山是不能移动的,只能绕。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牛逼,才是真正牛逼之人。于是,欧洲被历史优待,是那种令我们羡慕不已的优待。

令我感到欣慰与动容的是,在哈尔滨,还有一众为这座城市呐喊维权的人们,他们愤而不拧,他们愤而有智,在不可移动文物惨遭毒手时,在大多数人保持沉默时凛然站出来。屡败屡战的他们,却总能赢得越来越多有良知的人们的认同。他们回天无力时的口头禅便是:“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这是这座城市的福分,也是这座城市有能力绽放于世的理由。

历史与文化建设可以为现实服务,但是千万不要轻言“改造历史”,也千万不要轻言“打造文化遗产”。历史是停止的时钟,历史不能“与时俱进”,历史只会轻声告诉我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陈松   2016.7.12于哈尔滨泉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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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松

1975年生于哈尔滨,号泉斋主人,独立设计师,自由撰稿人。自幼师从艺术家胡梅生先生学习国画﹑书法。1997年大学毕业后从事室内设计至今,曾任黑龙江国光建筑装饰设计研究院副院长。近年主攻水彩画创作,并实践将原创艺术与空间设计相结合,作品被众多业主收藏。黑龙江省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建筑装饰协会设计委员会副主任委员;中国建筑学会室内设计分会理事;黑龙江省室内设计学会理事;黑龙江省美术家协会环境设计艺委会委员;高级工程师;全国资深室内建筑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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